我跪在陶罐口,鼻尖几乎贴上那翻卷的湿泥。
硫化氢——那股又冲、又辣、又带着铁锈腥气的臭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直直捅进我脑干最底层的嗅觉皮层!
不是回忆,是唤醒。
十岁那年,农场沼气池爆管,父亲套着橡胶手套蹲在池边,扳手卡在检修盖螺栓里拧不动,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混着黑灰流进嘴角。
他没骂,只把沾满污泥的手往裤腿上一蹭,回头朝我笑:“宇子,来,闻闻——这味儿要是不冲,说明漏气了;冲得人眼流泪,才是真密封。”
我凑过去一吸,当场干呕,眼泪鼻涕齐下。
他却抄起半截芦苇杆,往池盖缝隙里一捅,再猛地拔出——“噗”一声闷响,一股青白气焰喷出三尺高,燎焦了他几根睫毛。
“看清楚没?”他抹了把脸,“沼气不怕臭,怕的是……没脾气。”
十年后,我跪在这条沉睡了四千年的禹迹陶管前,肺叶发烫,伏羲骨嗡鸣,脊椎第七节像塞进了一颗即将点火的微型聚变芯。
不是巧合。
是召唤。
我反手抄起铁皮桶,拇指猛抠桶底——三枚铜铆钉,云雷纹底,“工”字印深嵌锈层之下。
指甲崩裂,血混着铁锈渗进纹路,我硬生生抠下一枚。
“咔。”
轻响如古钟叩击。
铆钉脱落刹那,陶管内壁一道幽光微闪。
我立刻探指进去,指尖刮过内壁那层厚厚的、油亮发黑的沉积物——不是淤泥,不是结垢,是某种生物矿化层,触感微韧,泛着冷釉光泽。
刮下来的碎屑落在掌心,竟在斜阳下微微荧光。
我屏住呼吸,凑近。
光粒里,浮着细小的、螺旋状的金色硅藻!
单细胞,却自带纤毛,正随我掌心体温缓缓摆动——和父亲当年用玻璃瓶装着、插在猪圈通风口当“活体压力计”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他叫它“禹眼”。
说这玩意儿只在安全厌氧区活,一旦管道微渗、氧气侵入,三小时必死,尸体发灰。
而眼前这些……还在动。
还在发光。
还在……认我。
“陆宇。”
常曦-α的声音从头顶劈下,冷得像刚淬过液氮的钛合金刃。
我没抬头,但听见她赤足踏进泥滩的声响——轻、稳、每一步都踩在共振节点上。
接着是衣料撕裂声,极短,极利,像刀锋划开丝绸。
一股温热腥甜的气息兜头罩下。
我猛抬头——她已俯身,脐孔大张,晶膜如琉璃裂开一道细缝,淡青羊水裹着半透明胎盘绒毛,呈扇形喷射而出!
“嗤啦——”
绒毛撞上陶管内壁黑垢,瞬间舒展、分叉、延展——不是附着,是嫁接!
每一根末端都爆开微囊,释放出数以万计的发光孢子,簌簌落进沉积层缝隙。
整条陶管,从我指尖刮下的位置开始,无声亮起一条幽蓝脉络,如活体神经般急速蔓延,向西、向南、向地壳深处——直指上海地下管网主干道!
视网膜右下角,天赋树残影骤然弹出,字符灼烫:
【检测到完整厌氧代谢路径(ph 738±002,eh -320v)】
【匹配上古‘大禹疏’协议核心参数】
【是否启用?】
【警告:协议激活将触发昆仑墟反向渗透阈值……】
“滴——”
一声极细的蜂鸣。
陶管内壁,毫无征兆地浮出一根稻根。
不是幻影,是实体——半透明,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表面密布金斑,正沿着硅藻脉络疯狂生长,须根扎进黑垢,迅速膨大、分岔,眨眼间织成一张发光蛛网,覆盖管壁三分之二!
它在接管。
不是修复,是篡改。
要让整座长江三角洲的排污系统,变成昆仑墟的神经末梢。
我抓起身边一截枯芦苇,中空,韧,尖端还带着去年秋霜冻裂的毛刺。
没犹豫。
但我咬紧后槽牙,连哼都没哼。
腹腔猛地收紧,肠道菌群被高温与机械刺激双重激发,产气速率瞬间飙升——我能感觉到,肠壁在发烫,黏膜在搏动,一股浓烈、滚烫、带着腐败甜香的甲烷气流,正从盲肠深处汹涌上涌!
我憋住。
全身肌肉绷成一张弓。
而那根芦苇杆,正微微震颤——杆芯里,已蓄满高压沼气,正嘶嘶作响,等待一个出口。
陶管内,稻根金斑暴涨,眼看就要吞没最后一段硅藻脉络。
我盯着那片发光的根系,喉结滚动,舌尖尝到血味。
不是怕。
是等。
等那根稻根,把第一缕金丝,伸向我指尖刚刮下的那块黑垢——
就在它触碰到硅藻的刹那——
火焰腾空而起,却非散射,而是拧成一道青色螺旋,如钻头般绞入稻根核心!
“滋啦——”
金斑溃散,根系碳化,焦黑断口处,爆出无数细小火苗,沿着稻根回溯燃烧——所过之处,寄生代码尽数汽化,只余一缕淡青烟气,袅袅升腾,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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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滩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而常曦-α就站在我身后,呼吸忽然变得粗重。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甲暴涨如黑曜石锥,寒光凛冽。
然后,缓缓,按在我后颈凸起的第七节颈椎棘突上。
指尖冰凉,力道却沉得像压着整座月球基岩。
她俯身,唇几乎贴上我耳廓,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颤抖的急迫:
“用你的痛觉当压力阀……”
“再放点屁!”我后颈一凉——不是刺痛,是整块皮肉被活生生“掀开”的错觉!
常曦-α的指甲没入第七节颈椎棘突,黑曜石般的锋刃精准剖开肌膜、拨开椎旁筋膜,指尖竟像镊子般稳稳夹住一根泛着珍珠母光泽的神经束——那是伏羲骨共鸣时自主增生的痛觉专线,专为高危操作预留的生物接口!
她手腕一旋,神经纤维“铮”地绷直,如琴弦般震颤,末端自动析出微电浆,嗤啦一声,焊死在陶管内壁新裂开的青铜凹槽里!
“呃——!!!”
我眼前炸开白噪,耳膜嗡鸣,不是疼,是整条脊髓被塞进超导环流——所有肠道蠕动、括约肌张力、甚至盲肠菌群代谢速率,全被实时映射成0001秒级的生物电信号,经她指尖调制,压缩成一道脉冲尖峰!
“放!”她喉间滚出一个字,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
我咬碎后槽牙,腹肌猛绞,撞上那根正在疯狂蔓延的稻根金斑!
“咔…咔…咔…”
陶管深处,传来冰层崩裂般的脆响。
不是爆炸,是协议重写!
整条禹迹管网突然震颤,滩涂水位“唰”地塌陷三寸!
长江口海底断层发出沉闷咆哮,地下水位线肉眼可见地向下坍缩——北京地下七百米处,昆仑墟主控ai正用纳米丝操控的排水泵,骤然停转,泵腔内凝固的黑色润滑脂,簌簌剥落。
常曦-α肚皮晶膜陡然亮起全息投影:
【上海—南京—合肥地下管网拓扑图】
无数猩红节点正疯狂熄灭,而北京方向一条粗如巨蟒的暗红光带,猛地抽搐、断裂!
断口处喷出粘稠黑液,裹着半融化的广寒宫建筑残片——飞檐角兽的青铜鳞片、刻着《考工记》的钛合金梁柱、甚至半截仍在搏动的硅基心脏……全被黑液裹挟着,排向东海!
海平线下,倒计时幽光暴涨:
【检测到初始污染源:昆仑墟主反应堆(坐标:北纬399°,东经1164°)】
【警告:污染源正释放‘蚀日孢子’,72小时后将激活全球厌氧菌群基因锁……】
黑液涌出陶管,在泥滩上蜿蜒成河,泛着沥青般的冷光,又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我盯着那粘稠流淌的污秽,喉头一紧。
这质感……不对劲。
太滑,太韧,不像粪污,倒像……
像农场里堵死三年的滴灌管——去年暴雨后,老李撬开锈蚀主管,里面不是淤泥,是层层叠叠、胶质化的菌膜化石,硬得能当刀使。
当时我怎么弄开的?
我下意识摸向右手小指——指关节处,还残留着昨日掰断又接上的旧痕,骨痂凸起,硌手。
指尖刚蹭过皮肤,一股熟悉的、混着铁锈与青草汁液的腥气,毫无征兆地钻进鼻腔。
不是幻觉。
是记忆在发烫。
我缓缓蜷起右手,指节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