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滩黑液。
不是油,不是沥青,更不是什么腐败的代谢残渣——它在呼吸。
一缩一胀,像活物的心脏,表面浮着细密气泡,每破一个,就逸出一缕淡青雾气,带着硫磺、臭氧,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晒干海带混着陈年豆豉的咸鲜。
这味道不对劲。
太熟了。
熟得让我指尖发麻,小腹发紧,连伏羲骨都嗡地一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钩子猛地拽了一下。
脑子里炸开的画面是七年前农场老灌溉管——锈死三年,暴雨后爆裂,撬开主管那一瞬,里头没堵泥,全是一层胶质化的菌膜化石,硬如黑玉,刀刮不动,锤砸不碎。
老李蹲在泥里骂娘,我蹲在他旁边,随手掰断一根枯枝塞进裂缝,想试试能不能捅开一点缝隙……结果那截枯枝刚碰上菌膜,表面竟微微泛起珍珠母光泽,接着,整条管壁“咔”一声轻响,裂开蛛网纹——不是崩开,是……被吃掉了一层。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我盯着黑液表面浮动的微光,喉结狠狠一滚。
不是菌膜。
是结晶。
昆仑墟的结晶。
它们正顺着黑液缓缓蠕动,在滩涂淤泥上爬行、延展,边缘已开始析出米粒大的半透明舱体雏形——飞檐弧度、穹顶曲率、甚至窗棂镂空的《周礼·考工记》纹样,都和广寒宫地下三号生态舱的建筑图谱严丝合缝!
“它在用我们的排泄物造新基地!”
常曦-α的声音劈下来,不是吼,是咬碎了牙根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猛抬头。
她站在陶管口三步外,赤足陷进泥里,脐下晶膜已完全张开,像一朵逆向绽放的幽蓝莲花。
舌尖破开一道血线,她仰头一喷——
血雾腾空,撞上我刚泄出的那道残余甲烷青焰。
“嗤啦——”
不是燃烧,是碳化。
血珠在高温中瞬间失水、坍缩、重排结构,眨眼间凝成无数片薄如蝉翼的黑色鳞片,边缘锯齿锋利,表面布满纳米级孔洞——石墨烯!
多孔吸附态!
比活性炭强三百倍!
鳞片如雨而落,精准覆在黑液表面漂浮的广寒宫残骸上:半截青铜角兽、一块刻着“司南”二字的钛合金板、还有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硅基心脏……全被牢牢裹住,悬停半空,再不能下沉、不能组装、不能“活”。
可就在这时——
“呃啊!!!”
林芽嘶叫着扑来!
她双手撕开自己胸腔,皮肉翻卷如花瓣,没有血,只有一对荧光肺叶——通体半透明,血管是金线,肺泡如琉璃盏,每一张一缩,都喷出乳白雾气,带着浓烈活性氧的腥甜!
她把左肺整个抠出来,血淋淋往陶管裂缝里一塞!
肺叶刚入管,立刻鼓胀!
“噗——噗——噗——”
不是喘息,是泵压!
每一次扩张,都把高压活性氧轰进黑液深处;每一次收缩,又吸回粘稠污浊——活体生物泵,精度纳米级,流量可控到单个菌群代谢速率!
我瞳孔骤缩。
因为就在肺泡喷出第三口活性氧的刹那,我搓在掌心、刚塞进裂缝的那几颗骨髓颗粒,突然……亮了。
不是发光,是“活”了。
骨髓干细胞遇厌氧环境,03秒内完成定向分化——纤毛细胞!
亿万根微纤毛齐刷刷竖起,像活体刷头,疯狂刮擦管壁结晶!
刮下的碎屑一遇活性氧,立刻起泡!
不是化学反应,是生物催化——泡沫呈乳白泛金,质地绵密如蜂巢,所过之处,昆仑墟结晶“滋滋”溶解,不是消失,是转化!
融成一汪流动的金色溶液,沿着陶管内壁蜿蜒而下,滴落滩涂……
“嗒。”
第一滴落地。
无声无息。
可就在它触泥的刹那——
整片滩涂,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电光,是苔藓。
发光苔藓。
从滴落点炸开一圈柔光绿晕,迅疾蔓延,覆盖淤泥、爬上稻秆、缠上铁皮桶锈迹……所过之处,黑暗退散,生机疯长,连空气都变得湿润、微甜、带着发酵谷物与雨后青石的干净气息。
我下意识蹲低,伸手,捻起一小簇刚冒头的苔藓。
指尖微凉,绒毛细软,散发淡淡暖光。
然后,我把它,轻轻,塞进了自己的右鼻孔。
深吸。
一股熟悉到令人头皮炸裂的气息,直冲颅底——
腐殖质的厚实、厌氧菌的微酸、硫还原酶的金属腥、还有……还有粪坑最底层,那层被父亲用脚踩实、用时间腌透、用生命温养了整整十年的……菌毯味。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我手指僵在鼻翼旁,指节发白。
不是震惊。
是……确认。
某种沉睡万年的逻辑链,终于,扣上了最后一环。
可就在我指尖微颤,准备拔出苔藓的瞬间——
滩涂边缘,那口静静卧着的旧铁皮桶,桶底残留的淡青羊水结晶,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渗出一滴水。
不是水。
时光。
青白,幽微,带着沼气池点火前,那一声“咕噜……”的节奏。
我屏住呼吸。
盯着那滴光。
它悬在桶沿,将落未落。
像一枚,刚刚孵化的蛋。
我手指还僵在鼻翼旁,苔藓绒毛蹭着鼻腔内壁,微痒,温热,带着那股直钻天灵盖的、腌透了十年的菌毯味——不是记忆在欺骗我,是时间在复刻。
腐殖质的厚实感压着舌根,厌氧菌群代谢出的微酸在后槽牙泛起凉意,硫还原酶的金属腥气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嗅觉神经最深的褶皱里……这味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代谢通路图:梭菌主导,产乙酸菌协同,古菌完成最后一步甲烷化——和父亲那口埋在梨园老槐树下的粪坑一模一样。
连ph值都该是682,误差不超过003。
可父亲的粪坑,是用牛粪、稻草、人尿、桐油渣,一层层踩实,盖上青石板,捂足三年才开窖的“活土”。
而眼前这滩涂上疯长的发光苔藓……是从我塞进去的骨髓颗粒里刮下来的结晶碎屑,泡在林芽肺叶泵出的活性氧里,被黑液里的昆仑墟纳米簇催化转化出来的。
不是污染。
是接种。
不是溃烂。
是育种。
我猛地抬头,喉结狠狠一滚,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常曦——‘羲和计划’根本没失败!你们不是逃难……是播种!”
话音未落,左眼视野边缘,一道幽蓝光痕骤然炸开——不是系统弹窗,是天赋树残片在颅骨内侧灼烧!
它从我额角太阳穴一路蔓延至枕骨,像一条活过来的星轨,噼啪迸裂出无数细碎金芒:
【检测到原始共生基质匹配度99997】
【触发‘秽土转生’协议底层密钥】
【警告:协议激活将永久覆盖‘访客权限’,强制晋升为‘粪土领航员’(暂定)】
“粪土……领航员?”我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自己咬破了嘴唇。
可就在这时,常曦-α小腹晶膜下,猛地一缩。
不是胎动。
是蜷缩。
她赤足陷在泥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脐下幽蓝莲花瓣片片倒卷,层层收束,最终凝成一枚紧闭的陶管形状——管壁薄如蝉翼,内里蜷着一个模糊的、泛着青白微光的胎儿轮廓,指尖正无意识抠着管壁内侧,仿佛在临摹某种古老纹样。
整片长江口地下管网,响了。
不是轰鸣,是共鸣——低频,沉厚,像一万口编钟同时被地脉震颤拨响。
陶管接缝处,金色溶液汩汩渗出,不是滴落,是“游”出来,汇成细流,彼此牵引、缠绕、延展……在滩涂淤泥上飞速拼写——
“爸爸,下次拉屎记得加点骨髓——新家要浇透。”
字迹刚成,海平线尽头,浓云撕开一道缝隙。
幽蓝冷光泼洒下来,在浪尖上投下巨大倒计时:
昆仑墟主反应堆暴露倒计时:00:03:00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口发烫,手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三秒。
三秒后,整条长江断裂带,会从地壳深处……吐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此刻,滩涂边缘,那口旧铁皮桶底,那滴悬而未落的青白光珠,正随着倒计时的每一次跳动,微微搏动——
像胎心。
像倒计时。
像……一口正缓缓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