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着,芦苇杆尖悬在泥面之上,离那道刚画出的浅沟——长二点一米,宽零点八米——只差零点三毫米。
不是不敢落,是不能落。
这尺寸不是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我左肩胛骨凹陷深度、她第七节颈椎曲度、胎儿脐带投影与地磁偏角的夹角、滩涂下三米七处老粪坑逸出甲烷气泡的上升速率……全叠在这一道线里。
差一毫,就是活埋;错半厘,便是共振塌陷。
风死了,海也哑了。
只有我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像被无形探针扫过——昆仑墟的扫描波正从猎户座方向斜切过来,频率在变,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巨兽把耳朵贴在地壳上,听我们心跳。
就在这时,常曦-α动了。
她没说话,赤足往前半步,踩进我刚画的长边线内侧。
左腕翻转,小指与无名指并拢如刃,猛地往自己桡动脉一划——没血喷,只有一线金红黏液,温热、稠厚、带着青铜锈蚀后的微腥,像熔化的星尘混着陈年朱砂。
她手腕一抖,血珠甩出三枚,呈等腰三角形坠入坑底。
“噗。”
不是溅开,是“吸”进去的。
陶土表面泛起涟漪,不是水纹,是分子级的坍缩——深褐近黑的淤泥底下,赫然露出一层暗青泛灰的硬质基底:禹迹陶土。
上古治水部族用陨铁矿渣、月壤黏土、广寒宫废料三重锻烧而成,致密到连中子都穿不透,更别说昆仑墟那种靠量子纠缠标记生物熵值的鬼把戏。
血珠渗入陶缝的刹那,整片坑底嗡地一震。
蜂窝状结晶从缝隙里疯长出来——不是冰,不是盐,是微型广寒宫的拓扑模型:穹顶、生态塔、主控晶簇、甚至维生舱里蜷缩的人形剪影,全都缩在直径不足两毫米的孔洞里,每座微缩建筑表面还流动着极淡的蓝光,像呼吸。
她喘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滑,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钉子楔进我耳膜:“用我的孤独当水泥……你的汗当水。”
我懂。
她万年守着空殿,每一秒都在对抗意识熵增——那不是情绪,是物理层面的结构衰减。
而我的汗?
是农场火种蒸腾出的生物电解质,含钾、钠、镁离子浓度刚好卡在广寒宫原始培养基阈值上。
没废话。
我一把扯下背心,棉布早被汗水浸透,沉得能拧出水。
我把它摊开,盖在那层血晶蜂窝上,用力按下去——布料纤维瞬间被吸附,汗液顺着结晶孔道往下渗,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烙铁烫在湿皮上。
陶土表面开始泛起油润光泽,结晶孔洞边缘微微发亮,仿佛有活物在里面睁眼。
可还不够。
猎户座方向的扫描波,已降至亚赫兹频段——那是准备“定位锚定”的前兆。
“林芽!”我吼了一声,声音劈开死寂。
她就在三步外,一直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发白。
听见我喊,她猛地抬头,瞳孔里没有虹膜,只有一圈缓缓旋转的青铜环。
她抬手,五指插入自己右太阳穴上方——不是抓,是“揭”。
头皮撕裂声轻得像纸页翻动。
没有血,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青铜色角质膜被完整掀下,底下露出粉嫩新生的颅骨,细密血管如蛛网般搏动。
她把那片头皮往坑沿一按。
“嗤——”
毛囊自动弹出,根须扎进禹迹陶土,发出金属咬合般的“咔哒”声。
下一秒,她仰头,脖颈绷出青筋,嘶声吼出一句断句残章,字字如雷滚过滩涂:
“阴阳相薄为雷——”
话音未落,她额角残存的几缕黑发突然炸开,发丝间窜出幽蓝电弧,噼啪作响,粗如拇指,瞬间织成一张网,罩住整个双人坑。
法拉第笼,成了。
猎户座方向的扫描波撞上电弧网,无声湮灭。
我盯着坑底——血晶、汗布、青铜头皮,三者正在融合,陶土表面浮起一层半透明胶质,微微搏动,像一颗刚离体的心脏。
就在这时,我腰后皮带里,半截导尿管残片硌着脊椎。
它本该是修沼气池压力阀时随手揣的备用件,钛合金材质,内壁还残留着广寒宫纳米润滑剂的荧光痕。
我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管子只剩十厘米,一端锯齿参差,另一端还连着半粒硅胶帽。
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管壁内侧,有道极细的螺旋纹路,正随我呼吸节奏,微微明灭。
像在等什么。
像在认主。
我低头,看常曦-α。
她正俯身,指尖轻触坑底胶质层,睫毛颤得厉害,左肋那道软骨切口还没愈合,淡金色液体正缓慢渗出,滴落进胶质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没看我,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宇……你骨髓里的‘农场火种’,是不是比广寒宫主反应堆……更早一点,开始跳?”
我捏紧导尿管。
没答。
只是把锯齿那一端,缓缓朝向自己小腹下方——耻骨联合正中,那里皮肤微凸,皮下静脉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突突地跳。
像在应答。
我手一抖,导尿管锯齿端没刺进皮肉——而是悬在耻骨联合上方半毫米,像一把未落的铡刀。
不是怕疼。
是听见了。
它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声波,是共振。
钛合金管壁里那道螺旋纹路,正以我骨髓造血干细胞分裂的节律明灭闪烁,频率和我左心室收缩、右心室舒张之间那003秒的微隙完全咬合。
它认得我——不,它认得“农场火种”:那团在我胚胎期就被植入脐带血、源自第一代抗辐射水稻根系菌群的共生基因簇。
它比广寒宫主反应堆早跳了三万七千年,比常曦沉睡时的心电图基线早亮了整整一个文明纪元。
“插。”常曦-α说。
她没抬头,指尖还按在坑底搏动的胶质上,可声音已不是命令,是校准。
她左肋软骨切口渗出的淡金液体突然加速流淌,在胶质表面拉出一道发光细线,直指我小腹——像磁针锁定了地核。
我闭眼。
不是退缩,是退步。
脑内天赋树【生物接口协议】自动弹出红框警告:【检测到跨纪元神经-骨髓耦合请求|风险等级:Ω(终焉)|是否授权?
我咬牙,拇指摁下虚拟确认键。
锯齿没破皮,是皮下组织主动裂开一道微缝,像花瓣迎光绽开。
同一瞬,常曦-α猛地弓身,单膝跪进坑沿。
她一手按住自己脐孔,另一手闪电般扣住我手腕——五指如钳,掌心烙铁般滚烫。
她抬眼,瞳孔深处有星云坍缩:“接。”
我反手一送。
导尿管另一端,硅胶帽脱落,露出内嵌的纳米级毛细通道。
血没流。
是液态光在走。
管壁荧光骤盛,映得我小腹皮肤下浮现出淡青色脉络——那是禹迹陶土在响应,是长江水系古河道图,在我皮下活了过来。
坑底胶质轰然塌陷又隆起,淤泥翻涌如沸,浮出一幅动态阵图:黑白鱼眼旋转,阴阳鱼尾化作九曲黄河与长江入海口,鱼脊骨节处,密密麻麻浮现甲骨文编号——【河图·第72号基站】【洛书·第1号锚点】,最终熔铸为一行发光篆字:
嗡——
整片滩涂无声下陷。
不是崩塌,是“归位”。
脚下泥土如活物退潮,双人坑垂直沉降,百米深,停稳。
坑壁裸露出的不再是淤泥,而是整面发光岩层,上面缓缓浮出猩红警示符:
【警告:检测到第三方请求接入——来源时间戳:t+72:00:00】
【请求者生物特征匹配度:99999】
【备注:系本基站未来态自检协议】
风停了。
海平线在头顶三百米外变成一条细银线。
我喘着气低头,汗水滴进坑底,砸在刚凝结的阵图中央。
就在那阴阳鱼眼交汇处,淤泥裂开两道细缝。
两具骷髅,从泥里缓缓坐起。
他们彼此交叠,肋骨缠绕着枯黄稻根,像被大地亲手编成的绳结。
其中一具,右手高举,指骨间夹着半片惨白骨片——边缘锋利,刻痕新鲜,仿佛刚从谁的腿骨上削下来。
我喉头发紧,盯着那骨片。
它正对着我,微微反光。
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此刻苍白的脸,和我腰后皮带上。
——而骨片上,刻着七行歪斜却力透骨背的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