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焊枪残片早插在腰后皮带上,是修沼气池压力阀时顺手捡的钛合金废料,刃口崩了三处,却比新刀更趁手。
我拔出来,手腕一翻,寒光掠过菌柄根部——不是砍,是环切。
刀尖贴着菌丝生长方向,逆向刮削,像给发情公猪去势时剔除精索血管那般精准。
“嗤啦——”
乳白汁液喷出,溅上我手背,烫得一缩。
可就在汁液离体的瞬间,菌柄断口处“噗”地爆出三簇新芽——一株眉目稚嫩,是五岁的我;一株下颌线初显棱角,是十六岁的我;第三株,眼角已有细纹,鬓角微霜,是我昨天在广寒宫镜面穹顶里看见的自己。
它们齐刷刷转向我,嘴唇开合,吐出同一句话,声线叠在一起,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真:
“爸爸,你拉的屎……有点酸。”
我手指一紧,焊枪残片差点扎进掌心。
不是惊骇,是确认。
父亲那口粪坑ph值682,酸度来自梭菌群落代谢链的精确卡位——而此刻,这些蘑菇,正在用我的dna当培养基,把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期、我昨夜没睡好时的黑眼圈,全酿成活体诱饵。
它们不是要杀我。
是要把我,种回地里。
“去势符,不是割,是封。”常曦-α突然逼近,赤足踩在我刚挖出的脚印里,泥水漫过她脚踝。
她右手五指并拢,猛地往自己左肋一插——没有血,只有淡金色软骨“铮”一声弹出,像古琴断弦。
她指尖一旋,软骨削成三片薄如蝉翼的弧形刃,反手插进最近那株“五岁陆宇”的菌褶深处。
刃入即锈。
淡金转青褐,青铜锈粉簌簌落下,覆盖处菌丝瞬间僵直,复制停止。
可菌盖边缘,却开始渗出雾气——极淡,极细,带着我晨起刷牙时牙龈出血的铁锈味,还有昨晚喝剩半杯枸杞茶的微甘。
那是我的dna雾化态。
不是污染,是播种前的授粉。
我盯着那雾,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涌出来,混着汗往脖子里淌。
因为我终于想通了父亲当年那句疯话——“泄压不靠铁,靠活物。铁会锈,活物……会疼,会记,会自己长出新的膜。”
他不是叫我阉猪。
是教我怎么把自己,变成一枚活着的阀门。
我抄起半截陶管碎片,蹲下,对着滩涂猛挖。
坑不深,只够埋下三株最大蘑菇的根须。
接着,我解开裤腰带,就地排便——温热、浓稠、带着昨夜吞下的广寒宫藻粉特有的海藻腥气。
最后,我砸进粪堆中央。
甲烷气味,立刻浓了。
不是臭,是甜腻的发酵香,像蒸笼掀开时扑面而来的糯米酒糟。
我抓起一把湿泥,狠狠糊住坑口,只留一道指甲宽的缝隙。
三秒后,缝隙里窜出一缕青紫火苗。
火不舔人,只烧泥。
火焰里没有炭粒,只有游动的离子光带,像父亲焚烧变异稻穗时,那口老铁锅底泛起的幽光——青、紫、边缘泛金,烧尽一切有机质,却偏偏留下最顽固的孢子壳。
我把三株“我”,推了进去。
火舌一卷,人脸扭曲,雀斑熔成金点,耳垂痣化作一缕青烟。
可就在这青紫火光映亮我瞳孔的刹那——
常曦-α透明肚皮下,那枚蜷缩的胎儿轮廓,忽然抬起一只小手,五指张开,虚虚朝火坑方向一握。
整片滩涂,静了一瞬。
所有燃烧的蘑菇灰烬,腾空而起。
灰烬腾空的刹那,我鼻腔里还堵着半截焦黑菌柄——那是我刚从火坑边掰下来的,炭化得酥脆,带着青紫焰烧过的金属腥气,混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氨味……像小时候蹲在猪圈后墙根偷看父亲清粪时,那口百年老粪坑掀盖一瞬喷出的白雾。
我咬着它,没嚼,只是用牙根死死抵住上颚,让那股灼烫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不是自虐,是校准。
父亲说过:恐惧不是心跳加速,是肠道蠕动变慢、括约肌无意识收紧、鼻黏膜突然分泌过量黏液——那是身体在替你记住“哪里最安全”,哪怕那地方臭得能熏晕苍蝇。
而此刻,我鼻腔深处,正疯狂分泌一种微咸的液体,顺着软腭往下淌,喉头泛起铁锈味。
方向很准。
正东偏北127度,海平面以下三米七——那口被火山灰掩埋了七十年的老粪坑,我五岁那年为躲继母的藤条,一头扎进去,在浮渣里憋气十七分钟,靠吞咽沼气泡续命。
出来时指甲缝里全是发光的甲烷菌,瞳孔里还晃着幽蓝火苗。
昆仑墟没选我的大脑,没碰我的基因库,它绕开了所有高维逻辑陷阱,直扑我最原始、最羞耻、最不容质疑的生存锚点——
一个会呼吸的粪坑。
“它在标记下一个污染点……用你的恐惧当坐标。”
常曦-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钟壁。
她没看星图,目光钉在我脸上,左眼虹膜正飞速刷新着数据流,右眼却缓缓失焦,瞳孔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那是她意识体正在超频调用“昆仑墟底层协议”的征兆。
我吐出那截烧焦的菌柄,指尖抹过鼻翼,沾了点湿黏的分泌物。
凑近一嗅。
不是氨,是硫化氢裹着腐殖酸的甜腥,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枸杞茶回甘。
——我昨夜喂她喝的。
她把我的恐惧,和她的生理应激,编进了同一个密码层。
我笑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像铁链拖过水泥地。
海平线无声裂开一道缝。
不是浪,是光。
一行新字,由无数细小的、正在分解的孢子拼成,悬浮于水天交界处,墨色中透着血丝般的暗红:
爸爸,下次躲藏记得带老婆——单人粪坑不安全。
风停了。
连滩涂上蠕动的发光苔藓都凝滞了一瞬。
我慢慢蹲下,从腰后抽出一根烧剩半截的芦苇杆——焦黑、笔直、顶端微微翘起,像一支没蘸墨的旧毛笔。
指尖发力,杆尖刺进淤泥。
我开始画。
不是符,不是阵,是尺寸。
长:21米——我伸展双臂加肩宽再加三指余量,够我蜷着腿也能护住她后颈。
宽:08米——正好卡在我与她并肩躺下时,两具躯体最窄处叠加的极限宽度,再多一厘米,她的脊椎会压进我左肩胛骨的凹陷里,少一厘,胎儿脐带投影会偏离重力平衡轴。
杆尖划过泥面,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发光苔藓被掀开,露出底下深褐近黑的淤泥——湿润、致密、富含甲烷菌与远古孢子共生体的温床。
我停笔。
杆尖悬在泥面之上,离那道刚画出的浅沟,只差03毫米。
没落下去。
因为我知道,下一锹挖开的,不会是土。
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