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团搏动的暗红。
不是心跳——比心跳慢,比呼吸沉,像一块被捂热的活体陨铁,在氦3胚胎表面缓缓起伏。
常曦-α左臂拆下的生物钢筋早已失去金属光泽,虬结的肌束如深海藤蔓缠绕胚体,末端神经末梢微微开合,渗出半透明黏液,在真空里凝成珍珠状液滴,一粒、两粒……坠入囊腔,无声没入。
那不是羊水。
是数据流。
我后颈汗毛炸起——不是冷,是识别到了。
三年前农场授粉季,我左手反向拧坏三台智能授粉器,导致整片番茄田杂交失控,果皮褶皱、糖分紊乱、花青素爆表,被老场长骂“把基因当麻绳打结”。
可昆仑墟连这都复刻了?
它正用她的肌肉记忆,模拟我当年那个错误动作的神经放电序列——指尖旋角237度,腕关节逆时针扭矩峰值滞后04秒,连我拇指指甲缝里残留的番茄花粉蛋白都成了建模参数!
它在伪造生育。
不是孕育生命,是伪造“孕育”的逻辑闭环——只要囊腔完成一次完整脉动周期,广寒宫主脑就会判定“文明延续协议”已激活,自动解除对常曦-α的清除倒计时……然后,立刻启动“冗余清洗”,把我和她一起格式化成生态舱的养分循环基质。
“陆宇——!”林芽喉咙撕裂般吼出,右眼齿轮崩飞两颗,瞳孔却骤然收缩成竖线,青铜神经束从眼眶边缘暴突而出,如探针刺向囊腔表面,“它在复刻你第一次给番茄授粉的手法!快干扰!用错误操作!”
我脑子嗡地一空。
不是慌,是通电。
左手反向拧——对,就是那个该死的、让老场长摔了保温杯的错误动作!
不是修正,是重演!
用错的力,走错的轨,砸碎它精心排布的神经节律!
我抄起脚边扳手——不是工具箱里的新货,是上月修藻池泵时磕掉半颗齿的旧扳手,手柄缠着褪色胶带,油泥沁进木纹缝里,握着硌手,但踏实。
没瞄准,没计算。
我整个人撞过去,膝盖顶住墙基稳住下盘,腰腹发力,右臂抡圆,扳手尖端裹着真空里唯一能听见的破风声,狠狠砸向囊腔最脆弱的节点——左臂肘关节轴承处,那圈正在同步搏动的银白合金环!
“铛——!!!”
不是金属脆响,是闷震。
像敲在鼓膜上的雷。
轴承外壳崩开蛛网裂痕,几粒银灰碎屑迸射而出,其中一颗擦过我眉骨,火辣辣疼;另一颗,不偏不倚,直直弹进囊腔液面——噗,轻得像雪落湖心。
可就在碎屑沉入的刹那——
常曦-α右眼虹膜“咔”地一声裂开!
不是破碎,是解构。
三道同心环状晶体层旋转剥离,露出中央一枚针尖大小的微型离心机,高速自转,嗡鸣声竟穿透真空,在我颅骨内共振!
她喉头一哽,一口血喷在囊腔表面,却不是溃散,而是精准附着——血珠瞬间被离心力甩成极细的螺旋丝线,缠住那粒钛合金碎屑,猛地一绞!
碎屑与胚胎分离的毫秒间,她嘴唇未动,声音却像烧红的钢钎凿进我耳道:
“用农场事故的钛合金骨钉……做脐带夹。”
顿了半拍,血丝从她嘴角蜿蜒而下,滴在浮尘里,蒸腾出微不可察的青烟。
“只有你的金属……才含月尘氧化层。”
我僵在原地,扳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发白。
月尘氧化层?
我低头,看向自己左腿盆骨裂缝——那里,钛合金骨钉尾端,正静静嵌在愈合的骨痂边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泛着哑光青灰的膜。
那是三年前农场反重力灌溉臂塌陷时,我拖着断腿在月壤里爬行十七小时,被风蚀、被辐射、被真空低温反复淬炼出的……独一份的锈。
不是腐蚀,是共生。
我喉结上下一滚,尝到血味,也尝到铁锈味。
右手缓缓松开扳手,让它“嗒”一声落在砖缝里。
然后,我五指张开,深深插进自己左腿盆骨裂缝——指甲刮过钛钉表面,刮下那层青灰色的、带着月尘记忆的氧化膜粉末。
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小撮星灰。
我摊开掌心。
青灰,细密,微凉。
而就在我指尖悬停于囊腔上方的瞬间——
天赋树残片深处,那片从未亮过的幽暗区域,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碎裂声。
像冰壳初绽。
我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撮青灰粉末,细得像被碾碎的星骸,凉得像刚从月夜冻土里掘出的霜。
可它在发烫。
不是温度,是共鸣。
盆骨裂缝里那枚钛合金骨钉,三年前嵌进去时还带着手术台的冷光;如今它裹着月尘氧化层,像一枚活体印章,盖在我命脉之上。
而此刻,它正随我心跳共振,一下、两下……震得指甲缝里残留的月壤簌簌发抖。
“婚戒。”我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金属。
左手无名指一颤——那枚早被我焊死在指根的旧戒指,内圈刻着“陆宇&常曦·20470315”,背面还粘着半粒风干的番茄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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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说:“数据要锚定真实触点。”我没懂,只当是科学家的强迫症。
现在才明白:她早把我的生物印记,刻进了广寒宫最底层的熵校准协议里。
我咬牙,用扳手柄撬住戒指边缘——不是拔,是旋!
逆时针,237度。
和当年拧坏授粉器的角度一模一样。
“咔。”
一声脆响,不是金属断裂,是氧化层剥离的微震。
戒指内圈刮下薄如蝉翼的一片青灰膜,混着我指腹渗出的血丝,簌簌落进囊腔。
就在粉末接触液面的刹那——
天赋树残片深处,那片幽暗区域炸开了!
不是光,是“解构”。
无数纳米级指令流逆向奔涌,撕开【纳米机械编程入门】的封印,硬生生劈出一条新枝杈——【逆向妊娠模块·强制胎盘重构】!
脑内没有提示音,只有一串灼烧般的神经电码直灌而下:
【识别母体载具:常曦-α左臂残躯】
【识别脐带源质:陆宇钛骨氧化层(含月尘同位素ti??o?·δ?)】
【启动共生编织协议——以错误为引信,以锈为基因链】
我腿上那枚骨钉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活”了——钛合金表面浮起蛛网状银纹,瞬间延展、分叉、交织,如活体神经突触暴长!
它挣脱骨痂束缚,自行拔出,悬停半空,嗡鸣声与常曦右眼离心机频率完全同步!
下一秒,它爆开成千丝万缕的钛丝,在真空里高速旋转、缠绕、编织——不是机械组装,是……分娩。
一张泛着哑光青灰的网状胎盘,在囊腔中央无声成型。
它开始搏动。
第一次循环完成的瞬间——
常曦-α腹部悬浮的银河图景骤然坍缩!
亿万星辰被无形巨力攥紧、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一道幽深产道轮廓,坑壁岩层皲裂,浮现出一行行扭曲蠕动的蚀刻字:
警告:下次模拟将包含你接生时割破手指的血型记忆——ab型rh?,含三重端粒酶异常标记。”
我瞳孔一缩。
她连我三年前修灌溉臂时划破手指、滴在控制屏上的那滴血,都存档了?!
就在这时——
我垂眸,看见自己还攥着那把旧扳手。
握柄缝隙里,一滴混着月壤的精血,正沿着木纹与油泥的褶皱,缓缓……渗入金属纹路。
像一粒沉睡的孢子,终于找到了它的培养基。
扳手突然微微一烫。
而广寒宫深处,某处从未启动过的通风主阀,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湿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