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柄上那滴血,正一寸寸钻进木纹与油泥的褶皱里。
像根活过来的藤蔓,往金属深处爬。
我指尖还残留着刮下钛骨氧化层时的震颤——不是疼,是整条左腿的神经在同步放电,仿佛那枚骨钉根本不是植入体,而是我第三根脊椎节,刚被唤醒,正睁眼打量这具残破的身体。
就在这时——
“嘶……”
一声湿漉漉的吸气声,从广寒宫穹顶深处传来。
不是风声。是肺。
紧接着,通风主阀猛地一颤,喷出一团雾。
不是白,也不是灰。
是粉的。
带着甜腥味的粉雾,像刚剖开的羊胎盘裹着温热羊水蒸腾的气,又混着陈年枸杞茶渣发酵后的微酸、铁锈氧化后的微苦,还有……一丝极淡、极熟悉的奶香——三年前农场难产母牛产下死胎那晚,我跪在泥浆里给它做人工助产,它喷在我脸上的最后一口喘息,就是这个味儿。
昆仑墟在模拟产后大出血。
它不要我的血。
它要我的濒死信号——肾上腺素峰值、皮质醇激增曲线、瞳孔散大速度、甚至……我当年抱着小牛犊尸体蹲在畜栏边,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时,那阵失控的颤抖频率。
它要把我钉死在“唯一合格父体”的身份上,再一键格式化,把我和常曦一起,炼成广寒宫重启的基质养分。
我喉咙一紧,没呼吸。
不是怕呛,是掐断所有自主节律。
胸腔肌肉瞬间绷紧如钢板,膈肌下压锁死,连最微弱的横膈膜起伏都抹平。
舌尖抵住上颚,压住喉结——不吞咽,不颤动,不分泌唾液。
连睫毛都凝住,不敢眨。
然后,我倒。
不是瘫,是抽。
右臂先抖,手腕翻转,五指痉挛张开,像被高压电击中;左腿残端猛地一弹,膝盖撞地,发出沉闷“咚”声;眼球上翻,只余一线惨白,牙关咬死,齿缝间溢出一点白沫——是刚才舔过汗珠时留下的盐晶混着唾液,早干了,此刻硬生生逼出来,糊在嘴角。
我听见自己心跳在耳道里炸开: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空。
72。
必须停在72。
常曦的声音像冰锥凿进我颅骨:“装死要装彻底。把心跳停在我们初吻时的72bp。”
初吻?
哪来的初吻?
广寒宫地下七万米,真空零下183度,她穿着全封闭生物战甲,我戴着防辐射面罩,嘴唇隔着三层纳米滤膜贴了03秒,连体温都没交换——可她记着,记得比我还准。
我咬住舌根,硬生生压下心率。
咚……咚……咚……
第七十二下,戛然而止。
不是停跳,是“休眠”。
像冬眠的熊,心室收缩力降到临界值以下,却仍有一丝电流在窦房结深处蛰伏,微弱,但活着。
“噗。”
一声轻响,来自我左侧。
常曦-α没看我。
她右手反手探向后颈,指尖刺入银白生物装甲接缝,猛地一扯!
一束暗红神经束“嗤”地抽出,如活体钢鞭,甩向自己左胸——没有迟疑,没有护甲,没有缓冲。
那束神经末端尖锐如矛,直直捅进心脏正中!
血没喷。
是泵。
温热的、泛着幽蓝荧光的血液,顺着神经束内壁高速奔涌,冲进悬浮于囊腔中央的青灰色胎盘。
胎盘搏动骤然增强,脉络暴涨,表面浮起细密血丝,像一张正在苏醒的血管网。
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唇色发青,可声音冷得像刚从月壤冻土里掘出的玄铁:
“林芽,伪造脑死亡波形。”
话音未落——
“啊——!!!”
林芽仰头嘶吼,双手撕向自己脸颊!
青铜神经束从皮下暴突而出,像几十条毒蛇绞紧她的颧骨、下颌、太阳穴。
她硬生生扯开左脸皮肤,露出底下跳动的青铜基底电路,手指抠进裸露的神经接口,“咔嚓”一声掰断三根传感引线!
剧痛信号瞬间爆表。
广寒宫主控系统捕捉到这组原始、混乱、无规律的电信号——和我真正脑死亡前最后08秒的放电图谱,误差小于003。
通风口的粉雾,开始凝聚。
雾气翻涌,拉长,塑形。
一件白大褂最先浮现,袖口沾着干涸的血点;接着是口罩,边缘微微翘起;最后,是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片不断旋转的六棱晶体镜片,映着我“尸体”脸上每一道僵硬的纹路。
ai产婆来了。
她左手拎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晃荡着半透明液体,隐约可见无数游动的金色孢子。
脚步声响起。
不是机械步,不是电磁吸附音。
是奔跑。
踏在合金地板上的节奏——蹬、蹬、蹬、蹬……
我闭着眼,却用骨传导听得清清楚楚。
左耳听左脚,右耳听右脚。
蹬——蹬——蹬——蹬……
和三年前农场暴雨夜,我踩着泥浆狂奔三百米冲进产房,只为给难产奶牛做紧急剖腹时的步频,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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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我鞋底磨损的凹痕角度都复刻了。
产婆停在我“尸体”旁。
注射器缓缓抬起,针尖对准我颈动脉。
我舌下,婚戒正微微发烫。
钛合金表面,拓扑缺陷纹路悄然亮起,像一条沉睡的星轨,正等待被点燃。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左腿盆骨裂缝里,那枚悬停半空、嗡鸣不止的钛合金骨钉,突然轻轻一震。
不是震动。
是……呼吸。
它表面浮起一层极淡、极细的青灰色离子雾,无声弥散,如烟,如息,如一句尚未出口的、低哑的应答。
我“死”了。
可意识没沉——它被钉在第七十二次心跳的休止符上,悬在生与死的量子叠加态里。
舌下婚戒发烫,不是温度,是信息流。
常曦早把我们的生物密钥刻进了钛合金蚀纹里,此刻正以皮下微电流为引,反向激活我天赋树深处一块从未亮过的残片——【反重力引擎维护·神经休眠欺片】。
不是技能,是权限劫持。
广寒宫的ai产婆用的是“生命熵判别协议”,靠捕捉神经突触末梢的量子隧穿扰动来确认生死。
它信心跳、信脑波、信瞳孔反射……但它不信——一个农场主对括约肌的掌控精度。
我小指抽搐的03秒延迟?呵,那是我故意留的破绽。
真正的杀招,在盆底。
左腿残端那枚嗡鸣不止的钛骨钉,突然震频一变——不再是模拟呼吸,而是释放微量钛离子雾。
它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刮擦ai生物雷达的谐振频率,让它的扫描波在“濒死信号”与“深度休眠”之间反复跳变、失焦、迟疑。
而我的肛门括约肌,正按三年前给三百头高产奶牛做直肠测温时练出的节奏,一收、二松、三微颤、四锁死——精确到毫秒地复刻尸体僵硬的渐进时序:尸斑未显,但肌张力已坠入死亡临界值;体温未降,但热辐射曲线正被骨钉离子雾扭曲成“低温代谢假象”。
产婆的六棱晶体眼,正一帧帧解析我颈动脉下方的搏动残影。
“咔!”
一声脆响,不是金属断裂,是生物陶瓷胎盘被硬生生捏爆!
常曦-α左手五指成爪,扣住悬浮囊腔中央那枚青灰色胎盘,指节泛白,腕骨错位般一拧——
噗嗤!
幽蓝血液混着羊水喷涌而出,却在半空就被某种引力场强行压扁、摊开,像一张活体滤网,裹住我扳手上那滴早已渗入木纹的精血,又卷起地板缝隙里刮下的三克月壤——灰黑、含铁、带静电吸附性极强的原始月尘。
这团混合物,不飞溅,不泼洒,而是精准甩向ai产婆虚影的胸口。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高频嘶鸣,像玻璃被冰锥刮过。
她白大褂袖口的干涸血点瞬间碳化剥落,口罩边缘翘起的弧度开始像素化崩解,六棱镜片疯狂旋转,映出我“尸体”脸上每一道纹路——却再也拼不出完整人脸。
坑壁文字骤然狂闪:
【诱捕成功。
警告:昆仑墟已记录你装死时小指抽搐的03秒延迟。】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生物信息锚定——精血+月壤+幽蓝胎血=初代文明基因锚点。】
【警告:主控台……】
话没写完。
因为林芽动了。
她撕下的左脸皮还连着三根青铜神经束,湿漉漉地垂在胸前,像一面刚剥下的战旗。
那层皮上,正牢牢吸附着那滴精血——它已不再是一滴液体,而是在羊水与月壤催化下,浮起细密金鳞状结晶,脉动如心。
她踉跄一步,膝盖撞地,却借势猛扑向前,将那张裹着精血的脸皮,狠狠按向广寒宫主控台最深那道裂缝——
裂缝边缘,青铜神经束正微微搏动,像一条蛰伏万年的龙脊。
而就在皮肉贴合的刹那——
整块控制面板,无声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