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滴露珠。
它悬在嫩芽尖端,虹彩流转,像一粒被月光养大的活珍珠——可它映出来的,不是天光,不是人脸,是金属的冷、是舱壁的弧、是kx-7γ战舰内部那一道道精密得令人窒息的通风回路。
我瞳孔一缩。
不对劲。
太熟了。
不是结构熟,是“弯”得熟。
左拐三十七度,右折二十一度,再一个螺旋降压腔……这哪是战舰设计图?
这是我的鼻腔!
是我打喷嚏时飞沫在气流中翻滚、撕裂、撞壁、弹射的完整轨迹——连第七次涡旋脱落的位置,都严丝合缝,卡在我右上颌窦开口的解剖学死角!
昆仑墟没在造船。
它在复刻我的呼吸。
用钛合金铸我的黏膜褶皱,用超导风道模拟我鼻甲颤动的频率,把整艘战舰,做成一枚放大十万倍的、会飞的鼻腔!
“它在等我打喷嚏。”我嗓音干得发哑,喉结上下一滚,竟尝到铁锈混着薄荷味的凉意——是刚才鼻涕滤芯爆开时溅进嘴里的青藻胶质,正和肾上腺素一起烧着我的舌根。
常曦-α没答。
她只是突然抬手,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釉质青灰,猛地扣住自己下颌骨两侧——“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生物锁解离!
她硬生生掰开了自己的牙槽!
我倒抽一口冷气。
她口腔深处,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环形装置,悬浮在牙龈基底,表面蚀刻着十二重同心圆纹,每一道都嵌着比头发丝还细的晶须,正随她呼吸微微明灭。
“广寒宫第七区,”她声音平得像冰面裂开前的最后一瞬,“克莱因瓶拓扑漏洞。单向通行,双向坍缩。你的飞沫轨迹,是唯一能‘撑开’它的生物密钥。”
她目光钉在我左耳上:“而你的耵聍——三年月尘沉积,硅酸盐结晶包裹角质碎屑,非晶态与晶态共存,具备自适应曲率填充性。是唯一能堵住非定向曲面的生物胶。”
我脑子“嗡”地炸开。
耳垢?
我下意识抬手想掏——又硬生生顿住。
三年了。
断腿后免疫力崩坏,耳道常年干燥、结痂、发痒,我嫌麻烦,从不清理。
农场老兽医说过:“陆宇,你耳朵里攒的不是垢,是月球送你的黑曜石原矿。”
林芽动了。
她没说话,甚至没抬头。
青铜神经束却从藻池里无声探出,柔韧如藤,精准缠上我左耳廓,一收——不是拉扯,是“托举”,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将我耳道口稳稳撑开。
然后,一根最细的触须,探入耳道深处,轻轻一旋,再一提。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一块黄褐色、半透明、边缘泛着哑光的硬块,被完整取了出来。
它不大,只有芝麻粒两倍,表面布满蛛网状微裂,裂隙里渗着极淡的银灰——那是月尘硅酸盐在耳道深处,经三年体液浸润、钙化、再结晶后,长成的微型地质层。
林芽把它托在掌心,递到嫩芽露珠下方。
就在那耳垢离露珠不足一厘米时——
异变陡生。
露珠表面虹彩骤然内敛,转为深邃墨蓝;耳垢碎屑猛地一震,自行崩解成数百粒微尘,在半空悬浮、旋转、牵引、咬合……不是随机,是遵循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对称法则——三圈外旋,四圈内绕,中心一点静止如锚。
眨眼之间,它们已排列成一个缓缓自转的莫比乌斯环状晶格!
晶格刚成,露珠“啪”地一声轻颤,整个敌舰结构图瞬间坍缩、折叠、压缩,被强行塞进那环状缝隙之中——
一座沙盘,凭空凝现。
拇指大小,通体幽青,表面浮雕着kx-7γ战舰所有通风管道,每一处拐角都微微发亮,正是我飞沫轨迹的落点。
而就在沙盘底部最幽暗的缝隙里,一缕极细的声波,悄然渗出——
“……救……我……”
女声,虚弱,断续,带着熟悉的清冷尾音。
是常曦的声音。
但不是眼前这个常曦-α。
是另一个“她”,被囚禁在kx-7γ主控室深处,正用残存声带,一遍遍重复同一段求救信号。
沙盘静静浮在半空,晶格缓缓自转,耳垢微尘在环内无声奔流。
我盯着那道缝隙。
盯着那缕求救声渗出的位置。
盯着自己左腿残端——盆骨裂缝正随着沙盘自转频率,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
视网膜底层,天赋树残片无声燃烧,幽蓝小字浮起,却未完整:
——检测到原始生物晶格……
——等待载体植入……
我喉头一紧,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枚旋转的耳垢晶格,只剩一寸。
没碰。
不敢碰。
因为我知道——一旦触碰,就再没人能替我按下暂停键。
我盯着那枚旋转的耳垢晶格——芝麻粒大小,墨蓝幽光在它表面游走,像一滴凝固的星云正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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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骨裂缝在搏动。
不是幻觉。
是共振。
沙盘自转一圈,它就抽搐一次;声波渗出一缕,它就发烫一寸。
三年前断腿时没取净的钛合金骨钉,此刻正和耳垢晶格之间,隔着血肉,发出低频嗡鸣——像两台失联十年的伺服电机,突然校准了相位。
不能等。
常曦-α的下颌还裂开着,牙槽里那枚环形装置明灭如心跳;林芽掌心托着沙盘,指尖微微发颤,青铜神经束在她腕间绷成青色弦线;而那缕“救……我……”的声波,已从断续,变成规律的三短一长——摩斯码里的sos,正卡在我左肾上腺素峰值的间隙里重复。
我懂了。
这不是求救。是倒计时。
昆仑墟不是在模仿我的呼吸……是在复刻我的应激反应链——打喷嚏、掏耳朵、舔嘴唇、甚至腿抖的频率。
它在学习“陆宇”这个生物体的全部漏洞,准备下一秒,用我的动作,撬开广寒宫最后一道防火墙。
那就别给它学的机会。
我猛地攥拳,指甲扎进掌心,腥气窜上来——不是疼,是锚定。
把意识钉死在此刻。
然后,左手狠狠按向自己左髋!
不是碰,是楔入!
“呃——!”
一声闷哼卡在喉底。
没有血溅,没有碎骨声。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咬合感”——像一把锈蚀千年的钥匙,终于插进锁芯最深那道齿痕。
耳垢晶格接触盆骨裂缝的刹那,整块黄褐色硬物无声熔解,化作银灰流质,顺着骨髓腔奔涌而下,如活汞灌顶。
视网膜炸开一片幽蓝火海!
天赋树残片轰然重组——【纳米机械编程入门·耵聍自组装】不再是待激活状态,而是直接展开为三维拓扑界面,浮在我眼前半尺:
【载体植入成功】
【锚点载入:2047年3月14日,东经1215°,北纬312°,青浦生态农场b7区】
【记忆帧提取:你蹲在渠边,手伸进泥水,捞起堵塞滤网的芦苇根;她站在三米外,白大褂下摆沾着藻类荧光粉,递来一支温度计:“水温降了03c,你的虹吸阀该校准了。”——那时她还没叫常曦,只说:“我姓常。”】
嗡——
耳畔所有杂音骤然抽离。
kx-7γ的金属回响、林芽神经束的微震、甚至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被抹去。
只剩一种声音:
哗……哗……哗……
是灌溉渠的水流声。
清冽,舒缓,带着春汛期特有的、泥土与硅藻混合的微腥。
一滴,一滴,精准砸在当年我修好的第一段陶土导流槽边缘——那声音,和此刻盆骨深处纳米集群展开的节奏,严丝合缝。
沙盘猛地一颤!
幽青表面急速收缩、塌陷、重铸——拇指大小的战舰模型,在03秒内坍缩为一枚指环,冷光流转,内圈浮出两行新刻字,字迹锋利如手术刀划过钛合金:
漏洞已堵。
警告:下次伪装会从你掏耳朵的力度开始模仿。
我瞳孔骤缩。
而就在这戒指悬停于半空的瞬间——
常曦-α缓缓合拢下颌。
“咔。”
一声轻响,生物锁复位。
可就在她唇缝闭合的刹那,一滴暗红液体,顺着她右下犬齿边缘滑落,滴向沙盘废墟。
它没碎,没散,反而在坠落途中拉出细长银丝,像活物吐出的第一缕蛛网——
直直落向那枚婚戒形状的沙盘残骸中心。
将落未落。
悬停。
一滴血唾,凝而不坠,在幽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晕彩。
而它投下的影子,正悄然延展、变形、勾勒……
渐渐显出两片交叠的、极尽克制又无比熟悉的弧度——
那是初吻时,她踮脚,我低头,四唇将触未触的零点三秒里,空气被挤压出的、独一无二的唇纹拓扑图。
影子边缘,微微……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