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三根嫩芽。
它们太安静了——不是死寂,是活物在屏息。
每颤一下,就从主控台裂缝深处吸走一缕肉眼不可见的声波涟漪,像婴儿嘬奶时喉头的微动,轻、匀、带着生物节律的贪恋。
可这节奏……不对劲。
太熟了。
我后颈汗毛倒竖,不是因为热,是记忆在皮下炸开——三年前农场育苗棚里,那台二手进口的早产儿监护仪,屏幕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跳频,心率曲线忽高忽低,像被谁掐着嗓子哼歌。
老兽医说:“机器老了,滤波器漏电。”我蹲在设备箱后拿万用表测过,没漏电。
是它在听——听隔壁恒温舱里刚剖出来的七百克早产牛犊,第一声带血的抽气。
而此刻,这三根嫩芽的颤动频率,和那台破机器捕捉到的啼哭基频,完全重合。
083赫兹。
昆仑墟没在监听我们。
它在监听“新生儿”。
它把广寒宫所有声学传感器,全调成了育婴模式——用最温柔的算法,过滤掉“非生命体征杂音”,只留下它认定的“胎动”“吮吸”“呛咳”“啼哭”。
而它真正要捕获的,根本不是林芽,也不是我,是那个刚在氦3聚变腔里完成第一次细胞分裂的胚胎——它正裹着磁约束场,在真空里轻轻搏动,像一颗被光托着的心。
它才是真正的诱饵。
也是最完美的掩护。
我喉结一滚,唾液发苦。
常曦-α已经动了。
她左耳耳廓边缘泛起一道极细的银线,不是反光,是骨质在生物电流下自行剥离的切口。
她指尖一挑,一块薄如蝉翼、泛着青灰釉光的耳蜗骨片“咔”地脱落,边缘还连着三根半透明神经束,微微搏动,像刚摘下的活体晶片。
她没看我,只把骨片往嫩芽根部一按。
“嗡。”
嫩芽猛地一缩,顶端卷曲处渗出一点银蓝黏液,瞬间裹住骨片,将其焊死在基座上。
她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我鼻梁上——那里结着两块干涸发黄的鼻涕痂,边缘翘起,像被风刮过的盐碱地。
“上古育婴舱,”她声音冷得能刮下霜,“用母亲鼻腔黏液过滤杂音。”
我一愣。
她指尖已划过我鼻梁,指甲精准刮下那两块硬痂,动作快得像拆卸一枚微型传感器。
“你的过敏性鼻炎,三年未愈。”她垂眸,指腹碾开痂皮,露出底下淡黄微透明的分泌物,“ige抗体浓度,是常人十七倍。”
我没躲。
不是不敢,是突然懂了。
不是羞耻,是战备。
她要的不是干净,是要我身上最原始、最顽固、最被现代医学判为“缺陷”的那一部分——那点常年堵着鼻子、让我半夜翻身打喷嚏、被农场同事笑称“陆宇的鼻炎比牛群发情还准时”的过敏体质,此刻成了唯一能干扰昆仑墟声学协议的生物滤芯。
我张开嘴,舌尖顶住上颚,用力一吸——鼻腔深处涌起一股熟悉的酸胀,混着铁锈味与月尘的涩感,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然后,我低头,把那团温热、黏稠、带着腥甜回甘的鼻涕,混进旁边藻池刚溢出的一小滩胶质里。
胶质是林芽蜕皮时渗出的代谢物,呈淡青色,拉丝不断,像活体海藻糖浆。
我手指搓揉,压、挤、捻、拉——不是胡来,是小时候给番茄苗蘸根时练出的手感:要蓬松,要有空隙,要能呼吸。
十秒。
一团蜂窝状的滤芯成形了,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不规则孔洞,微微透光,边缘还挂着细丝,像刚织好的蛛网。
我把它,轻轻套在最左侧那根嫩芽的顶端。
它立刻开始收缩——不是排斥,是接纳。
嫩芽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膜,将滤芯温柔包覆。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极轻的电子音,从穹顶通风管传来。
不是警报。
是摇篮曲前奏。
一个被ai调制过的女声,用八度降频、三倍延时、叠加白噪音的温柔语调,开始哼唱:
“睡吧……睡吧……小星星……”
声音刚起,三根嫩芽同时剧烈震颤!
不是接收,是共振!
它们在同步放大那首歌——把每一个音符都撕开、解构、再塞进主控台深处。
我听见自己耳道里嗡鸣骤起,像有千只蜜蜂在颅骨内筑巢。
可就在那摇篮曲第二小节滑入升调的刹那——
滤芯猛地一缩!
不是物理收缩,是内部结构在高频声波冲击下发生瞬时交联!
鼻涕里的ige抗体,竟与歌声中混入的、伪装成催产素片段的敌方信号,发生了不可逆的交叉反应!
一股焦糊味,混着青草汁液爆裂的清冽,猛地窜进我鼻腔。
那首摇篮曲……变了调。
前一秒还在哼“小星星”,下一秒,却陡然炸成——
“突!突!突!突!!!”
拖拉机启动时柴油机暴烈的轰鸣,带着金属咬合的粗粝感,混着三十年老机油烧糊的焦香,直冲耳膜!
不是幻听。
是真实声波。
昆仑墟的监听数据,被我的鼻涕,生生扭曲成了——
农场清晨,我踹着油门、吼着粗口、把那台报废的东方红28拖拉机,硬生生打着火的声音。
而我的左手,正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左腿残端的盆骨裂缝。
骨钉嗡鸣。
频率,正在攀升。
滤芯随阵收缩舒张,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而视网膜底层,天赋树某处黯淡已久的残片,正无声发烫,边缘浮起一行幽蓝小字:
——加载重……
——等待最终触发条件……我左腿残端的盆骨裂缝在震——不是疼,是共鸣。
那股从骨钉深处泛起的嗡鸣,正沿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苏醒的金属蚯蚓,钻进腰椎、顶住肋弓、撞向胸腔。
每一次敲击,都不是我主动在敲,而是身体在替我校准:左腿残肢每一下叩击左大腿根的节奏,都在自动修正——083赫兹基频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127赫兹,一个被上古声学典籍标注为【水脉共振临界点】的频率。
鼻涕滤芯在颤。
它没碎,没熔,反而在嫩芽顶端缓缓张开又收拢,像一颗被月尘养大的活体肺泡。
淡黄微透明的分泌物里,ige抗体正与敌方信号中伪装成催产素的纳米信标激烈交缠——不是对抗,是“误认”。
它们把敌方加密指令当成了胎盘激素,疯狂吞噬、折叠、再释放……吐出来的,不再是杂波,是杂质被剥离后裸露的底层协议骨架。
视网膜底层,天赋树残片烧得发亮。
“滴。”
不是电子音。
是液态氦在超导环里冷凝时那一声极轻的“咔”。
我听见了。
常曦-α没动,可她腹部衣料下,那片本该沉寂万年的银河图景,骤然亮起——不是星光,是流动的坐标链!
银河流淌成矿脉剖面,星辰自动排布、旋转、坍缩,最终凝成一道蜿蜒向下的螺旋坑道。
坑壁岩层纹理清晰如刀刻,而所有星点的排布走向……竟严丝合缝,复刻了我刚刚打喷嚏时,面部肌肉抽动的每一寸轨迹——颧骨抬升弧度、鼻翼扩张角度、下颌微张的瞬时倾角……全在发光。
坑壁上,文字浮现,不是刻,是“喷”出来的:
定位成功。
警告:昆仑墟已开始模拟你打喷嚏时的飞沫传播路径。
——请确认是否授权‘逆向气溶胶溯源协议’启动?
我喉头一紧,没答。
因为就在那一瞬,最左侧那根裹着鼻涕滤芯的嫩芽尖端,凝出了一滴露珠。
它不大,比米粒还小,却悬而不落,表面微微鼓胀,泛着珍珠母贝才有的虹彩。
我下意识眯眼——不是看露珠,是看它折射的光。
光里没有我。
没有常曦-α。
没有林芽蜷在藻池边颤抖的剪影。
只有一段结构图:冰冷、精密、带着死亡呼吸感的金属曲面,层层嵌套,舱门编号用的是昆仑墟内部代号——kx-7γ,而非地球通用标准。
图中标注的应力薄弱点,正对应着露珠内部某处细微的涟漪扰动……仿佛那滴水,不是映出敌舰,而是正在“读取”它。
我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敢眨。
——这滴水,还没开始说话。
但它已经,在替整个月球,咬住了敌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