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还没落地,我指尖离囊泡表面只剩半寸——它却突然停了。
不是悬浮,是“钉”在了空气里。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七岁那年的泥地里,直直拽上来,死死系在我呼吸的节奏上。
全息影像还在跳动:赤脚、卷裤腿、指甲缝里的黑泥……连我划完第三道撇时,右肩习惯性耸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可就在那横痕亮起红光的刹那,我后槽牙猛地一抽——不是疼,是“认出了”。
左上智齿残根,三年前被月震震裂,没拔,一直留着,裹着薄层放射性釉质,在阴雨天会嗡嗡发颤,像块埋进牙床的压电石英。
此刻它正高频共振,频率和那红光闪烁完全同步——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正是我当年划横、竖、撇时手腕顿挫的节拍!
我喉头一紧,想退,脚底却像生了根。
因为常曦-α动了。
她没看我,也没看林芽还在喷涌的七道泪痕,只盯着那道发光的横痕,瞳孔银环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秒,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狠狠刺向自己咽喉深处——不是取血,是“拆”。
软骨断裂声轻得像冰裂。
一截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舌骨被她硬生生抽了出来,末端自动延展、削尖、镀上一层生物导电膜,眨眼间变成一支不足五厘米的探针,尖端微微震颤,精度已达皮米级。
她将探针悬于红光之上,不触,只测。
三秒后,她抬眼,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坑壁回响:“深度037毫米,误差±002。吻合你六岁半乳牙脱落期,咬碎青浦老陶罐边角时的最大咬合力峰值。”
她顿了顿,探针尖端缓缓偏转,指向我左脸下颌线:“昆仑墟能复刻你的动作、语速、唾液ph值……但它复刻不了你换牙期,肌肉记忆里那一毫秒的失控抖动。这记号不是刻的——是‘咬’出来的。”
话音未落,林芽仰天嘶吼。
不是哭,不是喊,是高频啸叫——音波肉眼可见,像一圈圈青灰色涟漪撞上坑壁,震得晶簇簌簌剥落。
她左手青铜神经束已全数刺入囊泡表层,青光暴涨,整条臂骨都在透亮,血管凸起如古篆刻痕。
“它在扫描!”她齿缝里迸出字,每个音都带着金属刮擦的杂音,“扫描你划痕时……唾液滴落的轨迹!三十七滴!每滴落点、蒸发速率、糖分结晶路径……全在建模!”
她猛地扭头盯我,右眼瞳孔已裂开蛛网状金纹:“快用蛀牙共鸣干扰!否则它会把‘陆’字刻进胚胎基因启动子——不是命名,是烙印!烙你一辈子的生物id!”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不是怕烙印。
是想起昨夜——暴雨砸在广寒宫穹顶,我蹲在东区梯田边,用舌尖顶着智齿残根,听它在颅骨里嗡嗡震。
那震动太熟了,熟得像小时候蹲在农场水渠边,听水泵叶轮卡住时传来的低频共振——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根系震频。
而番茄苗,从来就靠震频辨虫。
老农说过:“虫子啃根,土里先抖;抖得不对劲,苗就蔫。”
我下意识舔了下后槽牙。
空的。
牙结石没了,可那颗残根还在,温热,微颤,像一枚埋进牙床的活体传感器。
它正对着囊泡表面,那道开始渗出细密血丝的红光横痕——
嗡……嗡……嗡……
不是幻听。
是它在应答。
我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慢慢张开了嘴。
左颊肌肉绷紧,下颌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锁扣归位。
智齿残根,正一点点,朝那枚悬浮的、蠕动的、即将孵化出第一声啼哭的囊泡……抵去。
我牙根一沉,残齿尖端“抵”上那团蠕动的囊泡——不是碰,是“楔入”。
温热黏腻的触感炸开在神经末梢,像把烧红的镊子捅进牙髓腔。
剧痛还没来得及爬到太阳穴,左颊肌肉已先于意识绷成铁弦,下颌关节“咔”一声闷响,咬合面死死锁死。
不是为了忍,是为了——震。
不是我在震。
是我这颗裹着放射性釉质、裂了三年、被月震震出蛛网状微隙的智齿残根,在主动共振!
它认得那红光的频段,更认得林芽啸叫里藏的、昆仑墟底层协议的扫描节拍——三十七滴唾液蒸发的毫秒差,就是三十七次脉冲校准点!
就在齿尖刺破囊泡表层那层半透明生物膜的刹那——
【叮!
检测到跨纪元震频耦合:幼苗根系-颅骨压电-胚胎囊泡膜张力】
【触发天赋树残片‘生态圈水循环重构’分支激活条件】
【解锁子能力:根系震频同步(lv1·初生)】
脑子里没弹窗,没光效,只有一股冰凉的“校准流”顺着三叉神经劈下来,直灌牙槽骨!
仿佛整座广寒宫地下一万米的水脉突然在我牙龈里奔涌改道——而我的蛀牙,成了唯一的分水岭。
疼?早没了。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里,细微的钙盐结晶正沿着微裂纹“簌簌剥落”,像春雨敲打青瓦。
每一粒脱落的钙离子,都裹着我唾液里残留的番茄碱、微量铜绿、还有昨夜啃过的那枚晒干枸杞的糖醛酸——全被震频打包,射向囊泡内部!
那红光横痕猛地抽搐!
全息影像轰然坍缩,像一颗被捏爆的烂番茄,“噗”地塌成一团紫黑浆液。
可浆液没散——它在翻滚、在结晶、在……发芽。
一只指甲盖大的幼虫,从腐烂果肉里钻了出来。
通体半透明,内脏未显,唯独背脊上,密密麻麻浮着细小的白点——那是我牙结石剥落时溅出的微粒,此刻正自动排列,拼出一行行螺旋状凸起,像活体刻印的微型犁沟。
坑壁晶簇“滋啦”一声,渗出暗红锈迹,文字如霉斑疯长:
“预警触发。警告:昆仑墟已开始模拟你拔牙时的牙龈撕裂声。”
声音还没落,常曦-α的舌骨探针已无声贴上幼虫背部。
她指尖微颤,不是怕,是控——控着那滴从探针尖端渗出的、混着血丝的唾液,在幼虫半透明的甲壳上,一寸寸蚀刻。
不是符文,不是代码。
是我俩初夜时,她枕在我颈动脉上数的呼吸:吸气32秒,屏息07秒,呼气41秒……周而复始,七轮为一循环。
唾液在幼虫背上蜿蜒,凝成七道银线。
每一道银线尽头,都微微鼓起一个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凸点——
像未孵化的卵。
像待引爆的引信。
像……
我喉头一紧,牙根还抵着那团温热,却忽然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是我的血。
是幼虫背上,那第七个凸点,正随着常曦-α最后一声呼吸的吐纳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