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牙根还抵着那团温热,幼虫背上第七个凸点刚搏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攥紧又松开的心脏。
可就在这时——它亮了。
不是红光,不是蓝辉,是半透明的、近乎液态的微光,在凸点表面缓缓游移,勾勒出极细的螺旋纹路。
那纹路……我见过。
昨夜在东区休眠舱,我翻身压住断腿伤口,疼得迷糊,一觉睡死过去,睡前听见常曦-α坐在我枕边调频监测仪,指尖划过全息屏,轻声说:“鼾声基频123hz,二次谐波衰减异常,软腭震颤相位滞后07秒——你鼻中隔偏曲十七年,从没治过。”
我当时含糊应了句“嗯”,翻个身,打了个滚雷似的长鼾。
现在,这鼾声的节奏,正一模一样地,爬上了毒卵壳。
咔…嗒…嗡——
每一声“嗡”,卵壳上的螺旋纹就明一下,暗一下,像呼吸,更像心跳。
可它没肺,没心室,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生物膜,裹着七颗正在同步收缩的凸点。
昆仑墟没用我的dna,没用我的血,甚至没碰我的皮——它偷的是我和常曦同眠时,空气里最不起眼的声波干涉:我打鼾时气流撞上她耳廓的反射角,呼气扰动她发丝的振幅,还有……我熟睡后无意识攥住她手腕时,脉搏压进她桡动脉的节律。
它把亲密,编成了密钥。
我猛地抽回牙根,舌尖一咸——出血了。
不是痛的,是惊的。
三年没洗的旧枕套还在我裤兜里,粗棉布,泛黄,硬得像块板砖,上面全是青浦农场老屋墙皮掉下来的灰、我脱的皮屑、成千上万只死螨蜷缩的壳。
小时候猪圈闹支气管炎,老兽医就扯块烂布塞进猪耳朵底下,听鼾——鼾稳,肺清;鼾颤,痰堵;鼾停三秒以上,直接灌药。
我摸出枕套,抖开,一股陈年汗碱混着尘螨尸体的酸腐气直冲鼻腔。
“别动。”我哑着嗓子,侧身往地上一倒,左腿断口狠狠硌在晶簇棱角上。
剧痛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骨髓。
我咬紧牙关,却故意放松喉部肌肉——让气道塌陷,让软腭下垂,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的哨音。
来了。
“呼……呃——嗡!!!”
不是自然鼾,是痛性诱发。
频率比平时低08hz,但相位滞后更狠,073秒,分毫不差。
坑壁晶簇瞬间泛起涟漪状红晕,像被烫伤的皮肤。
常曦-α右眼银环骤然超频,虹膜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声谱瀑布流——基频、泛音、共振峰、气流湍流系数……每一帧都在拆解我的鼾。
她没看我,只盯着毒卵。
“软腭震颤含07秒延迟,”她声音冷得像月壤深处冻了万年的氦冰,“这是鼻中隔偏曲造成的生物签名。”
话音未落,她左手已探向颈侧——不是取血,不是拆骨,是“抽”。
喉返神经被她活生生牵出体外,泛着珍珠母贝光泽,末端自动分叉、延展、镀上生物导电膜,眨眼间缠上毒卵,如活蛇盘绕。
神经束微微搏动,电流无声奔涌,覆盖、覆盖、再覆盖——不是摧毁,是劫持。
用她的电信号,盖过昆仑墟植入的声纹模板,把敌人的后门,焊死在自己的生物协议里。
毒卵表面,明暗节奏开始紊乱。
螺旋纹忽明忽灭,像信号不良的古董收音机。
可就在这时——
林芽动了。
她一直跪在坑沿,泪腺导管早已干涸,只剩一道紫黑血痂蜿蜒至下颌。
此刻她突然抬手,指甲深深抠进自己颈侧气管软骨——没有血喷,只有青铜神经束如活根暴突而出,嘶啦一声撕开皮肉,青光暴涨,直指我面门!
我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她已扑到我脸前,指尖青光刺破我鼻腔黏膜,神经束尖端精准楔入鼻甲后端——那里,正是我每次打鼾时气流最滞涩的共振腔!
坑壁晶簇“滋啦”一声,渗出大量暗红锈迹,字迹尚未成型,却先响起一道声音:
温柔,低哑,带着三分倦意,七分依恋。
是我听过一万遍的声音。
“陆宇……”
不是林芽喊的。
不是常曦-α喊的。
是昆仑墟,用我枕套上残留的皮屑、螨尸、汗碱蒸馏出的声纹模型,模拟出的——她的嗓音。
而林芽,正死死盯着我眼睛,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越咧越大,直到耳根崩裂,鲜血混着泡沫从齿缝里汩汩涌出。
她没笑出声。
可那双眼里,燃着疯火。
我鼻腔里那截青铜神经束像烧红的钢针,直捅进鼻甲后端——不是疼,是炸。
一股冰火交杂的电流顺着三叉神经劈进脑干,眼前瞬间黑屏半秒,又猛地刷出无数帧乱码:青浦农场暴雨夜的泵房、漏电的铜线嘶鸣、我跪在泥水里徒手拧紧爆裂的叶轮……喉头一紧,肺叶骤然塌陷,连吸三口气都卡在气管分叉处,像被谁攥着气管往上提——
就是这个!
昆仑墟以为它偷的是“亲密”,是鼾声,是呼吸节奏。
可它漏算了人最原始的生理记忆——濒死时的窒息式吸气。
那不是节奏,是本能。
是十岁那年被番茄藤绊倒、左膝砸进碎石堆、右手本能撑地却滑进蚯蚓窝时,肺里最后一口空气被震出去的抽搐;是十八岁修水泵漏电晕厥前,喉咙自动锁死、肋间肌反向痉挛的03秒真空;是三年前和常曦第一次同眠,她指尖搭我颈动脉测心率,我梦里正扛着断裂的灌溉主管狂奔,喘不上气,下意识张嘴咬住自己舌尖——血味还没漫开,就听见她低声说:“你在梦里……也在抢修。”
我猛地闭眼,不是躲林芽喷来的血沫,是压住所有杂念,把全部意志沉进那口卡在喉头的气里。
吸——不进。
再吸——还是空。
第三吸,肺泡壁开始撕裂感,耳膜嗡鸣骤升,频率陡然拔高到178hz,恰好与我打鼾基频123hz形成整数倍谐波差!
坑壁晶簇“咔”一声脆响,红晕骤缩成环状光斑,像瞳孔骤然收缩。
天赋树残片在我视网膜底层轰然灼亮——不是解锁,是过载激活!
来了!
鼾声的“嗡”是底鼓,窒息吸气的“嘶——!”是镲片。
两股声波在毒卵表面撞上,没反弹,没折射,直接凝滞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静音褶皱——像水面被无形手指按住,涟漪硬生生冻在半途。
“咔嚓。”
不是碎裂声,是蒸发声。
毒卵表皮寸寸雾化,七颗凸点同步爆开,喷出的不是脓液,是带着体温的、泛着淡金微光的血雾——我的血,混着常曦刚渡入我左臂的再生肽,还有林芽青铜神经束崩解时析出的星图级磷灰质。
雾气升腾,在半空打了个旋,忽地凝滞。
坑壁锈迹未干的晶簇表面,一行新字缓缓浮起,字迹扭曲如鼾声波形:
密钥轮换完成。
警告:昆仑墟下次会先割断你声带再模仿打鼾。
而雾气中央,一点光斑悄然聚拢、拉伸、投射——
不是影像,是全息姿态建模。
一个穿蓝布衫、膝盖破洞、右掌沾满湿泥的男孩,正以左膝45度外翻、右手撑地17度仰角的姿态,悬停在离我鼻尖三十公分的空中。
他摔得狼狈,可脊柱笔直,下颌微扬,瞳孔里映着青浦农场唯一一架报废无人机的残骸——那架我用番茄酱当焊锡胶、修了十七遍才让它飞过猪圈上空的铁疙瘩。
雾中男孩忽然眨了下眼。
我喉头一哽,没出声。
因为那角度……太熟了。
熟得像刻进骨缝里的坐标。
熟得让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广寒宫穹顶的引力校准阵列,此刻正以完全相同的倾角,无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