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新任县令从马车里出来,被捕快们拖着走的女子使劲挣扎,喊得更加大声了,“长夜帮帮主的儿子,害死了我儿和儿媳,民女恳求县令大人做主!”
她不停地喊这句话,闹得动静很大。
县丞连忙道,“许县令,这就是一个疯婆子,不必理会。”
许元道,“按照朝廷律,无论何种场合,官员听到贫民百姓喊冤,都得过问一番,而且,本官听她说话口齿清楚,似乎并不象疯子。”
朝廷律?衙门几位官员都是怔神,听起来多么陌生,谁不知道朝廷律就是一个摆设,没有官员会傻乎乎按照朝廷律办事,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位有头有脸的人也是沉默了,听这位许县令的意思,似乎想管一下此事?
长夜帮主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在平安酒楼吃晚宴的时候,他多次向这位许县令敬酒,这位许县令也回敬了他,感觉很容易打交道,没想到转眼就翻脸。
这让他目光冷了下来,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地帮派是地头蛇,县令却算不上强龙,连龙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过江蛇”,跟地头蛇斗起来,肯定讨不到任何便宜。
只有一些年轻不懂事的愣头青县令才会得罪本地帮派,这位许县令看起来已经四十大几岁,头发都有点花白了,没想到空活了一大把年纪,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把她带过来。”
许元叫住了捕快。
捕快们不敢不听,把披头散发的女子带了回来。
许元道,“你说长夜帮帮主的儿子,害死了你儿子和儿媳,让本官给你做主,具体是怎么回事,你可有诉状?”
“有!民女有!”
披头散发的女子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欣喜若狂,双手使劲在脏兮兮的衣衫上擦了擦,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双手呈过头顶。
县丞看了看长夜帮主,又看了看许元,提醒道,“许县令,你还没正式履职,按照朝廷律可以不用受理此案,一旦受理就没有转寰的馀地,请你三思。
许元道,“转寰什么?转寰跟长夜帮的关系吗?难道长夜帮主的儿子真的害死了这个老妇人的儿子和儿媳?”
县丞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脸色不免尴尬,“这当然没有。”
许元淡淡道,“既然没有,县丞又何必担心跟长夜帮的关系闹僵,长夜帮主行得正、坐得直,想必也不介意本官查一查吧。
县丞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衙门几个官员和众位有头有脸的人都是默默地看着,没人说话,各有各的心思和算盘。
若是县令和长夜帮斗起来,县令输了,就会威严扫地,丧失话语权,从短期来说,这对衙门其他官员是好事,从长远来说,衙门的存在感也会进一步降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若是长夜帮输了,被铲除或者被打压,其它帮派就有机可乘,可以瓜分长夜帮的地盘,短期来说是好事,长远来说,衙门的掌控力得到增强,所有帮派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长夜帮主阴沉着脸道,“老夫当然不介意,长夜帮行事,一直都是光明磊落。”
这话说的不止他自己不信,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把诉状拿过来,本官看看。”
许元对捕快吩咐了一声。
捕快把女子手里的诉状拿到了他面前。
许元接过,大概看了一遍,事情很简单,这女子叫李翠花,一家子是渔民,儿子和儿媳有一次出海的时候运气不错,捞到了一条很有灵性的鱼,虽然还算不上灵品鱼,不过也比其它鱼珍贵几百上千倍,消息传到了长夜帮,两口子回家的途中,被长夜帮主的儿子劫杀了。
由于事发的地点并不偏僻,当时的自击者不少,可以说是人证充足,只是那些人不敢作证。
李翠花告状到衙门,衙门一看是长夜帮干的的事,根本不想受理,李翠花不死心,每天都去衙门告状,衙门被惹恼了,将她抓了起来,扔进了大牢,在牢里待了几个月,差点出不来了,侥幸活着出来,还是坚持到处告状,衙门几位官员都是烦不胜烦。
长夜帮也不是没想过弄死这个李翠花,可是从牢里出来后,李翠花学聪明了,晚上就睡在县衙的大门口,待在衙役的眼皮子底下,白天就在人多的大街上游荡,逢人就说长夜帮主的儿子害死了她儿子和儿媳,闹得人尽皆知,众目睽睽之下,长夜帮也不好下手。
这一看新县令来了,李翠花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过来喊冤,希望能够遇到一个愿意为民做主的好县令。
许元琢磨了起来,若是这个时候派人把长夜帮主的几子拿来当面对质,那些目击者不敢出来作证,李翠花没有任何胜算,虽然直觉告诉他,长夜帮主的儿子十成十有罪,可他作为县令,凡事都得讲证据,不能仅凭直觉来断案。
“这诉状写的乱七八糟,一派胡言!”
他冷笑一声,把诉状撕了,撒在李翠花的头上,质问道,“谁给你写的诉状?谁指使你污蔑长夜帮主的儿子?”
衙门几位官员和众位有头有脸的人都是愣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这就对了嘛,这才是他们所了解的许县令,刚才在平安酒楼一起吃酒宴的时候,跟他们一起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对他们送的金银珠宝来者不拒,根本不是自命清高的人!
长夜帮主阴沉的脸色也是一扫而空,不由笑了,看许县令一本正经地受理李翠花的案子,还以为许县令要拿他立威,原来是虚惊一场。
李翠花崩溃了,看到这个新县令敢受理她的案子,还以为看到了希望,没想到希望倾刻破碎,她怒骂了起来,“狗官!跟长夜帮同流合污,我要去青州衙门告你!”
“你污蔑诽谤长夜帮主的儿子,还敢威胁本官,来啊,大刑伺候!”
许元神情冰冷地看着她,下达了命令。
这其实是为了保护她,若是真的受理了这个案子,她肯定活不过今晚。
必需要这样做,才能稳住长夜帮,暗中搜集证据,从而一举拿下行凶者。
捕快们面面相觑,在这平安酒楼的门口,哪来的刑具,怎么大刑伺候?
主薄劝解道,“许县令,算了吧,不过就是一个疯婆子而已,何需理会。”
许元微不可察地看了这个主簿一眼,按理来说,李翠花被抓进大牢的那几个月时间,足够死一百次了,却侥幸地活着出来,背后可能有人在暗中关照,这个主簿的“嫌疑”很大。
长夜帮主借坡下驴,“看在这个疯婆子神志不清的份上,她污蔑诽谤老夫儿子的事,老夫就不追究了,许县令还是早点回去歇歇吧,别让夫人久等了,没必要在疯婆子身上浪费时间。”
“把她打入大牢,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准再放出来,省的她到处惹是生非。”
许元最后冷哼地说了一句,便没再多说什么,登上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
周围的住户都是把窗户的缝隙关上,还以为安生县来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好官,没想到还是一丘之貉,贫民百姓该怎么过活还是怎么过活。
回到衙门后院。
王清瑶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洗澡水,装在一个大浴桶里,许元宽衣解带,走进里面,舒坦地坐着,享受夫人亲手捏肩,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王清瑶问为何这么晚回来。
许元把李翠花的事说了一遍。
王清瑶思索了片刻,“夫君是打算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吗,这样的官员也不是没有,几十年总会出一个两个,可是站在贫民百姓这边,也就意味着站在了乡绅地主和帮派势力的对立面,阻力重重,很容易得罪人,往往都是黯然收场。”
许元道,“做一个好官谈不上,我只想边修炼、边熬资历。”
王清瑶不解,“既然如此,夫君为何要管李翠花的事,当做没听见没看见不是更好吗。
许元回头看着她,“我若是如此冷漠无情之人,夫人不感到担心害怕吗?”
王清瑶“扑哧”而笑,不再多问,因为有答案了。
泡过澡后。
许元和王清瑶各自回屋修炼,为了避免在修炼的时候造成干扰,一直都是分开,只有不修炼的时候,才会同屋。
许元一直修炼到快凌晨的时候,这才和衣而眠,以他真境中期的修为,需要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等以后晋升了神台境,那就彻底不用睡眠。
他手里握着父亲李耀给的小瓷片,虽然父亲李耀去世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过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念。
这小瓷片是父亲李耀唯一留下来的遗物,感受着小瓷片冰冰凉凉的质感,他脑海里想象着父亲李耀跟成千上万的民夫在荒山野岭里挖皇陵,二十年漫长的时间,多么艰辛和不容易。
正当他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感觉一只脚很冷,以为这只脚在被子外面,本能地想缩回来,却发现这只脚没在被子外面,一直都在被子里面,这让他一下惊醒了过来。
要知道,作为一名修炼有成的练武者,对身体每寸肌体、骨骼、五脏六腑、
奇经八脉等等各方面,全都能够完全掌控,任何部位出现异常都会很敏锐地察觉。
“奇怪,我的脚明明盖着被子,为何会无缘无故感到冷。”
许元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脚,没发现什么异常,注意到放在一边的小瓷片却发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现象,上面画的脚丫子图案,消失不见了!
“见诡了?”
这让他变了脸色,快速思索了起来。
“小瓷片上面画着的脚丫子消失了,我的脚忽然感觉冷,这两者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他运转真,进行内查,把整个身体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尤其是脚的部位,搜寻了十来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那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小瓷片上面的脚丫子图案切切实实消失不见了,他的脚刚才也切切实实忽然感觉很冷,问题肯定是有问题,只是弄不清楚什么原因。
“可能这东西的品阶比较高,超出了我真境的感知能力,所以我找不出原因?”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分不清楚的情况下,一律按照坏事来处理。
“超出我修为的诡异事件,我自己没法处理,只能指望张叔送的弓。”
他把榆木弓拿过来,放在腿上,以示镇压之意,在心里默念,“若是好事,不必理会,让好事尽加我身若是坏事,请务必要护我周全。”
榆木弓散发着绿色光华,激烈颤动,似乎极为亢奋,仿佛有了生命力,迅速长出了一条条枝叶,遍布整张弓,长满的不能再满了。
看到这样的现象,许元相当吃惊,要知道,这把弓具有“遇强则强”的属性。
瞄准真境妖物的时候,只长出一片叶子,瞄准洪洲城也才长出三片叶子,只有瞄准太阳的时候,才出现过这样长满枝叶的现象。
也就是说,这个诡异事件跟太阳成精同一个级别?
榆木弓生机盘然的样子持续了挺长时间才缓缓退散,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这是把我的脚治好了,或者根本不用治?”
许元难以判断。
若是前者,榆木弓已经大用过三次,以后可能没法再用,这让他很心疼。
若是后者,说明是好事,他获得了某种不知名的好处,榆木弓还保留着一次大用的机会。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想,躺下继续睡觉。
这一睡不打紧,却做起了一个长梦!
他梦到自己从头到脚穿一身黑,手持一把黑色镰刀,尤如夜游神,来无影,去无踪,游荡在黑幕笼罩之下的整个安生县城每条街每条巷子,他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他。
看到有人打家劫舍,他黑色镰刀一挥。
看到有人撬门窗想偷东西,他黑色镰刀也是一挥。
不知不觉,来到了长夜帮的总舵,看到了长夜帮主的儿子,他黑色镰刀又是一挥。
在他潜意识当中,反正这就是一个梦,平常谨慎也就罢了,梦里就没必要讲究那么多,快意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