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底深渊,又被更刺骨的冰寒托起。
无数亡者虚影扑来的刹那,身下炸裂的阴棺深处,那团古老黑暗骤然扩张,化作吞噬一切的漩涡。
冰冷枯槁的手穿透我的胸膛——却没有实感,只像浸入冰水。
“容器已满,魂归其主。”
那威严的意念轰鸣,我的视野彻底被黑暗覆盖,最后听见的是无数亡者不甘的尖啸,以及……一声极轻、极近、仿佛贴着我耳廓响起的嗤笑。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沉重、充满实质的黑暗。像是沉在最深的海沟,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的水压,要将每一寸骨头碾碎,将每一丝意识挤成齑粉。
萧辰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他的“感觉”本身正在被剥离、稀释。痛楚消失了,虚弱消失了,甚至连恐惧都在这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存在面前变得麻木。唯有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意念,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镇在他的“存在”核心。
“…剥离…清洗…”
“…无用记忆…残渣…”
“…唯留容器之形…承主之重…”
碎片。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的碎片,像被狂风卷起的沙砾,从他逐渐模糊的“自我”中被强行吹散。童年时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香气,父亲严厉却偶尔流露温和的目光,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经脉的灼热,得知自己需要阴棺之力时的不甘与决绝,青冥宗山门的云雾,大长老嫡孙那张骄横的脸……属于“萧辰”十七年人生的印记,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擦拭,只留下一片迅速扩大的、空洞的苍白。
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萧辰”的意念,发出微弱的挣扎。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不是用尽一切、献祭所有之后,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当成垃圾一样清理掉!
这挣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能激起半分。那黑暗的意志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些许被蝼蚁烦扰的不耐。
“…安静…归无…”
更强大的压迫感降临,要将那点最后的自我意识彻底碾灭。
就在萧辰感觉自己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这无边黑暗,成为某个“归来之主”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从他几乎感觉不到的“躯壳”深处传来。
不是来自入侵的黑暗意志,也不是来自外部那些亡者虚影。那震颤的源头,更内里,更本质,仿佛是他骨髓中沉淀的某粒微尘,是他灵魂底层某道早已被遗忘的刻痕。
随着这声震颤,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暖流,突兀地在他冰封瓦解的意识深处迸发出来!像严冬冻土下挣扎出的第一缕嫩芽,像无尽黑夜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暖流所过之处,那侵蚀一切的冰寒黑暗,竟被稍稍阻隔、消融!
“咦?”
那威严冰冷的意志,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属于“情绪”的波动——一丝讶异。
紧接着,萧辰“看”到了。
在他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界,在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苍白记忆废墟之上,一点金光亮起。
那金光极其微弱,却纯粹而温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尊贵。它并非照亮黑暗,而是直接在黑暗的背景上“浮现”,勾勒出一枚残缺符文的轮廓。那符文结构复杂玄奥,萧辰从未见过,却在“看见”它的瞬间,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与……亲切感?
残缺的金色符文只是闪烁了一瞬,便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他即将溃散的意识之中。并未带来力量,也未驱散黑暗,却像是一剂强效的凝固剂,硬生生将他那飘散如烟的自我意识,重新“粘合”了起来,维持住了一个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核心。
“禁忌…之血?不对…这是…封印?”
黑暗意志的意念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惊疑不定。那碾压而来的同化之力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和混乱,仿佛遇到了计划之外的棘手变量。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来自外部,来自物质世界的狂暴冲击,穿透了黑暗意志的屏蔽,狠狠撞进了萧辰混沌的感知!
那是无数亡者虚影彻底涌入密室,与阴棺内爆发的黑暗漩涡正面对撞产生的能量风暴!怨念、煞气、不甘的嘶吼、以及黑暗意志的冰冷威严,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却凌厉无匹的锐气!
萧辰粘合起来的意识,被这外界的剧烈扰动狠狠一撞,竟然从内部那黑暗的包裹中,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冰冷的、充满死寂与怨恨的“外界”气息,混杂着一缕异常锋锐的“生”气,透了进来。
他的“视线”,或者说残存感知的焦点,不由自主地被那缕“生气”吸引。
透过意识缝隙,透过阴棺内翻腾的黑暗与外界涌入的亡者洪流,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淡,几乎透明,穿梭在汹涌的亡者虚影与黑暗触须之间,飘忽不定,如同水中的倒影。它没有具体的面目,只隐约有着人形的轮廓,动作却快得超乎想象,每一次闪烁,都恰好避开最致命的侵蚀,仿佛对这里的能量流动了如指掌。
影枭?!
这个念头刚升起,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萧辰这道微弱的注视。它突兀地在一个亡者将军虚影身后凝实了刹那——真的只有一刹那,却让萧辰清晰地“看”到,那影子抬起了一只模糊的手,朝着他……或者说,朝着阴棺内那团主宰一切的黑暗核心,极其隐晦地弹了一下指。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萧辰却感到,那缕微不可查的、却救了他一命的锋锐“生气”,正是源自这一弹指!这一下,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极其精准地刺入了黑暗意志某个并非要害、却关联着对外部控制权的“节点”。
黑暗意志骤然爆发出一股狂怒!
“蝼蚁!安敢窥伺!”
恐怖的意志碾压再次加强,大部分涌向那闪烁的影子,小部分则更加疯狂地卷向萧辰,要将他这脱离控制的“瑕疵”容器彻底粉碎。
然而,那影子在一击之后,早已融入亡者虚影的洪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它留下的那一丝细微扰动,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阴棺内部黑暗力量与外部亡者洪流之间的平衡,出现了更为剧烈的紊乱。
亡者虚影们似乎被那影子的一刺,或者被黑暗意志的暴怒所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涌入、被吞噬,而是开始本能地、疯狂地攻击一切,包括阴棺本身,包括那黑暗漩涡,也包括彼此。纯粹的怨念与煞气互相撕扯、湮灭,爆发出混乱的能量乱流。
黑暗意志不得不分心压制、疏导、吞噬这突如其来的内部混乱。
对于萧辰意识核心的碾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力不从心。
而那枚曾浮现又崩碎的金色符文残留的光点,在这混乱与压迫的夹缝中,竟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向着萧辰意识核心深处沉降,如同微小的星辰归位。每沉降一分,他那脆弱的自我意识便稳固一分,对周围那无孔不入的同化之力,也多出一丝微弱的抗性。
这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资格”?
黑暗意志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那惊疑不定的情绪再次浮现,甚至压过了狂怒。
“何来的…印记…竟能抗拒棺椁本源?”
“…与‘他’有关?…”
“…变数…”
纷杂的意念片段闪过,黑暗意志对萧辰的处理似乎陷入了某种矛盾。彻底抹杀这个出现意外“标记”的容器?还是暂且压制,留待弄清这“标记”的来历?
外部,亡者洪流的冲击和内部混乱在持续。那影子再无踪迹,却留下了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就在这内忧外患、僵持不下的微妙时刻——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并非来自外界亡者,也不是来自黑暗意志的主动动作。
声音的来源,是萧辰几乎失去知觉的“物质躯壳”之下,那口已经棺盖炸碎、暴露着黑暗核心的阴棺……的底部。
声音沉闷、厚实,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韵味,仿佛来自棺材的棺材,大地的心脏。
黑暗意志的波动,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连带着它对萧辰意识的压迫、对外部亡者洪流的吞噬、对内部混乱的压制,全部出现了长达数息的、绝对的停滞。
一种难以形容的、比黑暗意志本身更加恢宏、更加苍凉、也更加漠然的气息,从阴棺最底部,那乌沉沉的、从未被任何一代萧家棺主打开过的底层结构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这气息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让疯狂撕扯的亡者虚影们齐刷刷地僵住,如同被冻住的鱼;让阴棺内翻腾的黑暗漩涡变得温顺而凝滞;也让那强大的黑暗意志,传递出一种近乎……“屏息凝神”、“敬畏侧目”的情绪。
萧辰那靠金色光点勉强粘合的意识,在这恢宏苍凉的气息掠过时,没有感到压迫,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安宁。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具躺在棺旁、生机几近断绝的破烂身体,似乎也被这气息拂过,伤口流血的速度,奇迹般地减缓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棺…椁…”
黑暗意志的意念变得极其低沉、缓慢,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意味,它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转向了那声闷响传来的底部。
“时候…未至…”
那苍凉的气息并未持续,只是惊鸿一瞥般掠过,便悄然收回,沉入棺椁最深处,再无痕迹。仿佛只是沉睡中的一次无意识翻身。
但就是这短暂的一下,改变了密室内力量博弈的格局。
黑暗意志似乎做出了决断。它对萧辰意识核心的碾压性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大半,转而化作更加复杂精密的禁锢与封印,层层叠叠地将那带有金色光点的脆弱意识包裹起来,隔离在某个意识的角落,如同将一件无法理解、暂不能毁弃也无法使用的奇特物品,封存进最坚固的保险箱。
同时,它对外部亡者洪流的吞噬陡然加速,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那些疯狂涌入的虚影,如同落入熔炉的雪花,迅速消融,化为精纯的阴煞本源,被吸入黑暗漩涡,再经由某种转化,注入到萧辰那具濒死的躯壳之中。
但这注入,并非修复,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填充”与“改造”。萧辰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筋骨、血脉、甚至脏腑,都在被这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野蛮地冲刷、渗透、打上新的烙印。痛苦回来了,而且是放大千百倍的、针对灵魂与肉体的双重凌迟!他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却被那黑暗意志刻意维持着一丝清醒,让他“享受”这个过程。
“…容器…需重塑…”
“…以亡魂为薪…以煞气为锤…”
“…涤净残渣…烙印仆从之印…”
亡者虚影的数量开始锐减。密室内充塞的阴寒与怨念,也随着它们的消失而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精纯、更内敛、也更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从阴棺内散发出来,笼罩在萧辰正在被强行改造的躯壳之上。
当最后一道亡者虚影不甘地尖啸着被吞噬殆尽,密室重归一种死寂的“干净”时,萧辰的“身体改造”也似乎到了尾声。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全然的麻木,以及一种陌生的、充盈着阴冷力量的感觉。这力量强大,远超他之前全盛时期,却冰冷彻骨,带着浓烈的煞气与死意,仿佛这不再是一具活人的身体,而是一具被精心炼制的、人形的兵器或者棺椁的附属品。
黑暗意志的意念最后一次清晰传来,直接烙印在他被禁锢的意识表层,如同不可违逆的律令:
“汝名…‘棺奴’。”
“守此棺,待主醒。”
“妄动则魂殒,妄言则身焚。”
随即,那主宰一切的黑暗意志,连同翻腾的漩涡,迅速回缩,沉入阴棺深处,再次隐没于那团古老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道冰冷的精神链接,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一端系在萧辰被禁锢的意识核心,另一端没入棺椁深处,提醒着他身为“奴仆”的身份和处境。
密室里,猩红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只有阴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棺盖碎裂的痕迹依旧,内部却幽暗深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辰,或者说“棺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在最晦暗的底处,轻轻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氤氲的、属于亡者煞气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