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塔修斯成功占领码头的消息传至军队营地时,尼基福鲁斯并未因这个好消息而开心半分,他此刻站在一张木桌前,头疼地按压着太阳穴,双目死盯着桌面上一份有关补给情况的羊皮卷。
“大人,”站在他面前的军需官声音低沉——此人之前也来过这里。
“我们的补给已经见底了。预计再过一到两个星期,士兵们只能靠喝水,甚至抢夺马匹的口粮来充饥了。”军需官顿了顿,又补充道:“值得注意的是,伤员普遍需要更多的食物,补给消耗的速度已远超预期。”
尼基福鲁斯听完后并未立即回复,他深吸一口气,曼努埃尔的战略计划在脑中浮现,耳畔却萦绕着伤兵的哀嚎。
曼努埃尔将远征军分为两批:安德洛尼柯率首批仅载士兵与轻型器械;尼基福鲁斯统领次批,满载全军补给。
这一切看起来准备的很充足,但现实却给了罗马人沉重一击。
最先提出攻打埃及的阿马尔里克,直到安德洛尼柯抵达阿卡后,甚至都没有做出一丁点的战前准备!来自安条克、的黎波里的盟军情况更糟。就好象他们参加这场“神圣远征”,只要带上武器和狂热之心就行了,然后通过每日祈祷来填饱肚子?但实则是依靠曼努埃尔皇帝的“救济”与“慷慨”。
“‘神圣远征’?光复主的失地?呵呵。”想起阿马尔里克在阿卡会议上的虚伪,尼基福鲁斯捏紧了拳头。为了维系这群“盟友”的战斗力,安德洛尼柯与他只好将罗马人的许多补给分给他们。结果呢?准备充足的罗马军队,如今竟是联军中最先濒临断粮的部队。而那些拿走他们口粮的“基督同胞”,却拒绝从嘴中吐出哪怕一粒粮食。
“大人,形势危急。”军需官也看出了尼基福鲁斯的难堪之色,他如是建议道:“我们是否下令?缩减士兵每日的口粮配给?削减四到三分之一,等到后续可能的补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后续可能的补给”。他也非常清楚,让战士们拖着饥饿之躯去战斗?这无异于自杀。
“不行!”尼基福鲁斯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道:“让罗马人饿着肚子去和异教徒拼命?这成何体统!你也清楚,虚弱的狮子在面对鬣狗时将处于下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理智告诉他:怒火解决不了问题。
罗马军队需要粮食,而粮食在哪?就在那些“盟友”的仓库里!那本该属于罗马人的份额!
“备马!”尼基福鲁斯的声音是如此的坚决,“去统帅营帐,找那群贪婪的‘卡戎’要回属于我们的粮食!”
尼基福鲁斯骑上战马,奔向海岸,随后登上战船渡过了河道,来至对岸后再次策马狂奔,直扑联军统帅所在的大帐。
还未靠近营帐时,激烈的争吵声便穿透了帆布,传入了尼基福鲁斯的耳中。他听出了这是安德洛尼柯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帐内还传入了另一个同样高亢的男声。
争论的内核,正是补给!
“尊敬的大都督,我再说一遍,”阿马尔里克厉声说道:“我的士兵也是上帝的仆人,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徜若因饥饿而瓦解他们的信仰与勇气,这就会为’上帝事业’蒙羞!”
“蒙羞?!”安德洛尼柯的咆哮声使门前的守卫都感到害怕,尼基福鲁斯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快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吧!耶路撒冷国王。难道我们罗马人就是铁打的不成?难道我们就不是凡胎肉体?”
“是罗马人攻下了‘塔链’!还有对岸城区与主城区的码头!若非如此,你们到现在也只能在北墙下啃石头!如今只是让你们吐出一丁点口粮,你们就推三推四?到底是谁让‘上帝事业’蒙羞啊!”
“得了吧,希腊人!”另一个更加粗暴的声音传入尼基福鲁斯耳中,后者听出这是鲍德温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偏见与挑衅:“别在这里装可怜啦!你去北墙那边看看吧,那里堆满了谁的尸体!忠于主的骑士与战士们将血洒在了北墙,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而你们希腊人才死了几个人啊?凭什么敢索要补给?”
“论付出,我们比你们多的多!”
鲍德温的声音越发尖刻:“你以为我们十字军诸国控制的土地都是物产丰饶的色雷斯与比提尼亚吗?我们的土地贫瘠,能凑出这些兵力已是倾其所有了!你这个来自温室的希腊老爷,懂什么是‘穷’吗?
“你现在这般愤怒,无非就是想将责任甩到我们头上?做梦!”
如此颠倒黑白的言论,使尼基福鲁斯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他一把掀开门帘,屋内众人见状瞬间将目光聚焦在这位怒气冲冲的“首席御马监”身上,后者无视了众人,而是将怒火洒向了鲍德温:“够了,安条克人!”
“看看你这副嘴脸!你那些来自德意志、法兰克或意大利的先辈们,他们横跨如此遥远的距离,在面对穆斯林时创造了多少个以少胜多的奇迹?他们硬生生从异教徒身上撕下黎凡特这块‘肉’来!”
“而你呢?”尼基福鲁斯指着鲍德温的鼻子破口大骂,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轻篾:“怎么到了你这代却变了呢?只剩下自私和贪婪!你口中的那些困难,在你先辈面前不值一提!我想,勇气和坚毅这玩意一直都在,只是被你这种小人彻底抛弃了!”
“放肆!注意你的言辞!”阿马尔里克猛地站起身来,他捏紧拳头,随后环顾四周,只见骑士团的几个代表将领只是沉默端坐,俨然置身事外。
阿马尔里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理智而顾全大局:“尊敬的‘御马监’,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任何内讧,都会致使联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当此危难之际,唯有放下分歧,齐心协……”
“齐心协力?还是合心算计罗马人?!”尼基福鲁斯毫不尤豫打断了他的话,阿马尔里克这套“和稀泥”的言论彻底点燃了这位“御马监”的怒火:
“你派人到陛下面前给我们‘穿小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团结’?”说到这,他指向了恼羞成怒的鲍德温,厉声责骂道:“在围城刚开始,你为了偏袒这个安条克人,对大都督提出的计划百般阻拦,执意不听!非要去攻打北墙,结果呢?”
“那些倒在城下的生命啊,已归天国的它们在主的面前会如何控诉你们的罪恶呢?正是你们的拖延,才让萨拉森人有了加固城防的机会!”
帐内一片死寂,就连安德洛尼柯都被这些直白的话惊得目定口呆,而在座的其他将领大脑一片空白,至于鲍德温与阿马尔里克?他俩现在已经气得脸色发白。
但尼基福鲁斯的话还没完,他对阿马尔里克直言不讳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黑料?私下与……”
“够了,尼基福鲁斯!”安德洛尼柯猛地站起身,他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眼睛死盯住“首席御马监”。
那眼神中包含了警告与制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现在绝不是揭露这件事的时候!
“再争论下去没什么意义了!”安德洛尼柯的声音斩钉截铁,强行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不是互相指责!”
他深吸一口气,扫视帐内众人,尤其是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惶的阿马尔里克,以及一脸错愕,不知情的鲍德温。
“塔修斯已经拿下了码头,这意味着我们已经打破僵局,我们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