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从东门重新进入城市,他策马穿过达米埃塔废墟般的街道,其身后的战士们推着一辆辆满载攻城器械部件的辎重车,这是他从大都督那里“讨要”到的关键筹码,更是为那座城堡准备的最后通谍。
当他抵达那座被联军征用为前线指挥所的清真寺时,眼前一幕却让他皱着眉:在城堡前方相对开阔的一片空地上,几名拉丁骑士对着城堡的方向挥舞着佩剑,用夹杂着法语或拉丁语的粗俗话语大声挑衅。
“异教徒,还把你的骑士精神当饭吃呢?傻子才会出城单挑!”城上守军以同样激烈的萨拉森语咒骂回应,甚者射出几支冷箭,虽未击中那些骑士,却也点燃了后者的怒火。
塔修斯见熟人回来,便快步上前,无奈解释:“查理都管不住他们,更别说我了。”他笑道:“萨拉森人可不会玩这种一对一的‘骑士游戏’。”
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群“莽夫”,随后又望向城堡。他拍了拍塔修斯的肩膀,安慰道:“这并非你的过错。西方人向来吹捧个人主义,他们何时才能明白‘捏紧的拳头更致命’?”他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这场战争快要结束了。”
“停战协议,已经在谈了。”尼基福鲁斯将战马迁给仆人,随后耐心解释道:“萨拉丁已派使者与联军和谈,我们敲定了初步条件——五万五千第纳尔,换取和平与我们撤军。”
“但愿和平如期将至。”塔修斯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他也深知这场战争即将结束,只是“结局句号”是圆满的?或仓促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眺望那座城堡,抛出一个关键问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在和平降临之前,我们按原计划进行。”尼基福鲁斯斩钉截铁道:“让工兵立即组装这些器械,把它们摆在城堡前,让哈里米明白他只是在困兽犹斗。”
塔修斯点着头,随后又问:“尽管和平将至,可我们毕竟没有萨拉丁的亲笔手谕,更没有使者亲自劝降。哈里米是个狂热的战士,寻常劝降对他不起作用。”
“你忘了塔奇丁?他身份不简单,想必与哈里米的关系也是甚好。”尼基福鲁斯如是回应,但他随即又面露厌恶,抱怨道:“这小子是俘虏?我看着不象。他吃的比我还好,阿马尔里克把他当挚友般对待!”
很快,一名精通萨拉森语的斥候靠近城堡,大声传达了首席御马监的口信:萨拉丁使者已至,和谈正在进行!联军恳请守军放下武器,避免无谓伤亡。
然,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密集的箭雨,斥候躲闪不及,中箭倒地。
“异教徒,收起你们的虚伪吧!”城上守军扯着嗓子怒斥道:“徜若大维齐尔真的来了,他也只会是毫不尤豫地发起反攻!”
“他们不信啊!”耶路撒冷将领查理摇着头,他看向尼基福鲁斯,后者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卸下佩剑递给身旁的亲卫,随后翻身上马,沉声下令:“我去跟萨拉森人谈判。”
“大人!这太过冒险!”塔修斯连忙劝阻,然,尼基福鲁斯只是一夹马腹,随后向城堡正门方向走去。
城上的萨拉森人见状瞬间紧绷神经,无数张弓箭齐刷刷瞄准了这个独自策马上前的身影。
尼基福鲁斯走近城门,他抬头直视着城楼上那个披着重甲,被众多士兵簇拥的萨拉森将领,哈里米,后者一眼看出此人不凡,便厉声询问:“来者何人?”
“但战争持续太久,已致太多生灵回归天国!”尼基福鲁斯话锋一转,语气极为诚恳:“达米埃塔已成焦土,无论是吾主耶稣,亦或你们口中的安拉,都不想再目睹到人世间更多的杀戮!”
“你们方才射杀我军斥候,然他生前所言皆是实话!你们的大维齐尔此刻就在城外不远,他萌生停战之念,随即派出使者向我军抛出了和平的橄榄枝。”
这位首席御马监张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未携带武器,姿态坦荡:“我以科穆宁皇族的血脉与荣誉起誓,这绝非诡计!若你们愿意放下武器,我将保证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这场战争的幸存者。”
“罗马人!”哈里米的话中充满了不信任与愤怒:“收起你伪善的誓言吧!除非我亲眼所见使者,亲耳所听停战之事实,否则,我们决不投降!”话音刚落,周围的萨拉森人纷纷举起武器,齐声怒吼,表明死战到底的决心。
尼基福鲁斯目睹这一切后并未气馁。他望向城上那个萨拉森将领,耐心劝解:“哈里米,听着!虽然我们信仰与立场不同,但你的确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对手!就连使者也给予了你高度评价与肯定!”
“你的英勇表现也必将荣获大维齐尔的肯定与赞誉,若我没有记错?你与他还是亲属关系,若不想两者再见时已是阴阳两隔,那请认真听从我的劝解吧!”
说完,尼基福鲁斯不再多言,他调转马头离开现场。哈里米死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内心极为纠结:这一切,究竟是敌人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大维齐尔真的愿意和平?他更渴望后者是真的。
就在哈里米闭目挣扎之际,士兵却齐声惊呼,他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前方时,竟看见几个士兵押着塔奇丁来到了城堡前方的空地上!
城上的萨拉森人目睹主将被俘,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最初愤怒,担忧与失落,但一些人却又发现塔奇丁浑身干净,表面上并无任何伤痕……如此看来,他似乎并未受到过任何虐待?
塔奇丁抬起头来,直视城上的哈里米,诚恳说道:“罗马人所言为实,和谈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悔恨自身无法与哈里米并肩作战,如今为希望后者免受战死之下场,所以只能成为尼基福鲁斯的“帮凶”。
哈里米见状只觉头晕目眩,他扶住城垛才勉强站稳。他听着远处罗马人组装攻城器械而发出的敲打声,看着周围战士们眼中升起的求生欲,又看向塔奇丁陈恳的脸……这位死战不退的将领,再一次闭上了眼,泪珠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再死守城堡已无任何意义。
接下来,他并未对此做出回应,但双方官兵都清楚一点:最终之战不会再发生了。
次日清晨,尼基福鲁斯就接到了大都督的紧急传唤。他策马赶回统帅营帐,心中已预感到所发生的事情。
踏入营帐,只见拉希德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安德洛尼柯与阿马尔里克也在帐内,后者眼中更是难掩对金钱的贪婪。
“你来得正好。”安德洛尼柯示意这位首席御马监就位。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拉希德先是清了清嗓子,随后向几人庄重行礼,如是说道:“安拉在上,尊贵的耶路撒冷国王、大都督与首席御马监:我带来了大维齐尔最终的决定。”
他环顾四周,随后诚恳说道:“大维齐尔已同意我们之前议定的所有和平条件。他愿意支付五万五千第纳尔,并准许‘有经人’使用这笔款项,向‘哈里发大军’采购粮食,以缓解你们的补给问题。”
拉希德停顿片刻,目光刻意落在尼基福鲁斯,郑重说道:“此外,大维齐尔在得知城堡守军之事后,大为感动!如此非凡的勇气与决心,实属罕见!他决定在这笔巨款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五千第纳尔,专门用于赎回哈里米及城堡内所有的战士!”
“大维齐尔希望‘有经人’对他们妥善对待,以确保这些勇士能平安回归‘哈里发大军’的怀抱。”
他招呼其他使者搬来几箱大箱子,将其打开便是装得满满的金币,阿马尔里克见状更是眼冒贪婪。
“大维齐尔恳请先支付一万第纳尔为定金。待城堡守军,尤其是哈里米本人平安回归后,剩馀的四万五千第纳尔尾款,将一次性付清!”
最后,拉希德强调了一些有关停战时的细节:“和约正式敲定之日,双方必须即刻停战。贵方务必约束麾下所有战士,立即停止在达米埃塔城内的一切恶行。同时,确保所有战俘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并对他们施以宽仁之心。”他看向阿马尔里克,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关于这些要求,我相信仁慈的国王陛下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