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伯高带着闵旻游遍玩遍圣京,京城里只要有个新鲜事都要带他去看个热闹。一日,温伯高带闵旻去参加文学院的“结业日”。文学院是为贵族和世家子弟提供教育的地方,来这里读书的人出身都是富贵人家。贵族和世家子弟要进入朝廷任职,需要在文学院完成学业,通过结业考试。每年五月,文学院都会为结业学生举行结业仪式。当天会举办多种活动,包括邀请名士、高官来讲学,甚至会邀请圣王出席结业仪式,为学业优秀的学生颁发结业证书。
这些学生说是在此学习,但其实很多人都在外面玩乐,亲身来上课的时候并不多。当今圣上年轻时也曾在文学院就读,也没有亲身来上课,都是文学院的老师进宫专门为他授课。而其他诸候或高官子弟,即使不去上课,也会找捉刀人为他们完成学业。真正努力学习的是那些没落的贵族或失势世家的子弟,因为他们深知日后需要有真才实学才能创建自己的事业,恢复家族往日的荣光。
虽然这些贵胄子弟平日不经常来上课,但“结业日”他们一定来参加结业仪式,再加之名士云集,因而“结业日”成为圣京贵族圈子的一次社交盛事。
温伯高就象其他官宦子弟那样,由父亲安排进文学院读书以作为进入官场的敲门砖。但他并不是读书的料,不但资质平庸,而且也不用功,懒懒散散,兼之不愿过早进入官场过拘束的生活,所以他终日玩乐、无心向学,一直没有完成学业。他每年都厚着脸皮来参加结业仪式,今年也来凑热闹,还弄来两套学袍,让闵旻也穿上。这样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文学院。
温伯高忙于与其他子弟应酬交谈,而闵旻对此兴趣不大,一个人走开,随意看看有哪些让他感兴趣的讲学,不经意间进入了一个讲学厅。
闵旻进去找座位坐下时,讲学已差不多到了尾声。他们邀请了圣教四大主教排名第一的弘昞来讲学。
突然整个讲学厅爆发一阵欢呼声,大家都站了起来,一个劲地鼓掌——原来明睿圣王来了!
文学院的院长、副院长,还有几个年纪甚高、德高望重的大学士也悉数前来,陪同圣王走进讲学厅。圣王面向大家挥手致意,掌声经久不息。圣王和先生们走上讲台,在讲台后面的一排座位上坐下来。掌声不绝,圣王示意大家坐下来,也拉着院长在他旁边坐下来,再请其他人也坐下来的时候,掌声才逐渐平息。
接下来是这次讲学的最后环节,就刚才的讲学内容进行辩论。弘昞给出的辩题是:如何才能伺奉众神至诚?
几个文学院的学生先后发言,有的说要克苦修行,争取早日飞升天堂去伺奉众神;有的说要舍身奉献,服务普罗大众,伺奉众神的子民就是伺奉众神,伺奉众神的子民至诚就是伺奉众神至诚。他们说得滴水不漏,实则只是文学院提前安排好的学生说给圣王听的。
接着,弘昞说出他的观点:“惟有舍弃俗世生活,成为一名修士才能伺奉众神至诚。只有修士能脱离尘世,不被俗世生活所羁拌,把自己的所有一切奉献给众神,全身心伺奉众神,如何不是伺奉众神至诚?只有修士毕其一生专注于修行,最有资格伺奉众神,最靠近众神,最受众神青睐,哪个能比得上修士?”
圣国以宗教教化万民,谓之圣教。每个村落都建有教堂,每个市镇都建有教会。教士在教堂、教会传道布经。所有村民、市民每十天一次到教堂、教会听教士讲经布道,跟随教士向众神祈祷。
朝廷并不直接任命教职人员,各级教职人员自行推选,因而自成系统——这是多方妥协的结果:朝廷需要掌控所有子民的思想,确保不受异端邪说的蛊惑而造反叛乱。但是如果直接派出和任命教职人员,则必受各地诸候的猜疑和抵制,他们担心圣教会成为朝廷插手地方事务的工具。教士在村民中有极大权威,控制教士就相当于控制底层人民,把诸候架空了。而如果圣教独成一支,朝廷不能节制和命令,则各地诸候非常乐意让他们进入领地传教布道,因为他们也需要村民的驯服。
朝廷有令:教士在教堂、教会里不得向村民传播与圣教无关的理论;任何教士不得持有武器,否则任何人均可格杀勿论,以确保教士不能蛊惑村民作乱。
教士管理教堂所有事务。在大城市的教会,事务繁多,一般有若干名教士共同管理教会,为首者称为大教士。各地教士代表本地教堂和教会推选出管理全郡教务的若干名司铎,为首者称为大司铎;各郡的司铎再推举管理全州教务的若干名祭司,为首者称为大祭司;最后,各州的祭司再推选管理全国教务的若干名主教,为首者称为大主教。
圣教的大主教名义上是为圣王服务,但因其受教民爱戴、地位超崇,人称“尊师”,能对朝廷官员和王公贵族进行训诫,对圣王提出意见,甚至能与圣王分庭抗礼,历代圣王对其均尊敬有加,甚至畏惧三分。
修士专治于修行,不娶妻生子,不过尘世生活,一心追求修炼化神。大部分修士寄居在教堂或教会内修炼悟道,不参与传经布道、教化万民,也不过问圣堂日常事务,但地位高于一般的教士,又称为净修士;有于深山中独自修炼的,称为隐修士;有通过苦行修炼的,称为苦修士。
“此话差矣!”突然会场响起一个声音。大家循声望去,只见闵旻站了起来。他并不知道讲学的是圣教的四大主教之一弘昞,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讲学的是谁。
闵旻理直气壮地说道:“试想如果天下万民都象修士那样,舍弃尘世,独身修行,没人繁衍后代,百年之后圣国还有人吗?若作为神的子民的人族都灭绝了,又何来伺奉众神呢?繁衍是人的天职,人族繁盛,才能为众神提供更多子民,壮大众神的力量。此其一!其二,若天下万民都如修士那样全身心专注于修行,不事生产,请问谁去种植粮食,谁去修建房屋呢?修士又将吃什么,住在哪里?子民辛勤劳作,才能为众神提供更多祭品,修建更加宏伟壮丽的圣殿,才能更好地伺奉众神。其三,若无教士传经布道,则如何使万民驯服,心向众神,使众神获得在凡间的力量呢?若无教士、司铎、祭司、主教管理教务,如何为众神提供明亮整洁的教堂,使众神在凡间得其居所呢?可见,修士、教士、教民在伺奉众神中不过是分工不同。修士研究教理,探寻修行之道,修为非常人可比,自然应该有超过一般教民和教士的地位,但若以此认为我等虔诚教民伺奉众神之心比不上修士,则在下实在不能认同。”
“伺奉众神是否至诚,首要在心诚。若心不诚,则修行再高也没用。是否心诚,在于正行。行为不正,可知心不诚。而正行莫过于听从圣王号令,因为圣王乃众神在世间的代表,若全国臣民都听从圣王号令,上下一心,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全国臣民上下一心,人人平等,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世间趋向大同,则圣国不久便成为极乐天堂,众神将被人族的精诚感动而再次降临人间!”
刚说完,就听见圣王大呼一声“好!”,用力鼓起掌来。众人见此也紧接着热烈鼓掌。
闵旻倡议全国臣民上下一心,听从圣王号令,正合圣王心意。会场也坐着一些教士,他们多是娶妻生子过世俗生活的,正好有人替自己辩护,于是也拍掌称快。文学院的学生也跟着起劲鼓掌。于是闵旻赢得了满堂喝彩。
弘昞十分尴尬。圣王出来给他打圆场:“弘昞主教其实刚才说得也不错,但这位小伙子的观点新颖,令人耳目一新,弘昞主教不妨后面与这位年轻人交流一下,或许能启发如何革新圣教教义。”
弘昞尴尬得脸都红了,对圣王的话只得笑了笑后点点头,说不出其他话。
圣王对闵旻的表现十分满意和赞赏,又觉得十分面熟,问:“这位兄弟学识不凡,请问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闵旻回道:“小人来自锴州,叫闵旻。”
圣王听到姓闵,名字又与自己的爱妃同音,便问:“可是锴州州主闵长林的公子闵旻?”
“正是小人。”闵旻答道。
圣王喜出望外,不禁拍手称快:“好!好!好!不愧是闵妃的同胞兄弟,有真才实学,你这次给闵州主长脸、给锴州争光了!”在座的所有人都啧啧称奇,交头接耳。
闵旻回答道:“陛下过奖!刚才小人只是逞一时之能,希望陛下不要见怪!”
圣王摆摆手,说道:“闵世子谦虚了!因何事来京?”
闵旻回答道:“小人近年到处游历,增长见识。近日偶然来到煜州,顺便进京探亲。”
圣王这时才记起前些日子闵妃跟他说过她的弟弟来了圣京,当时他忙于政事,没空与他见面,后来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他心里略感愧疚,笑着说道:“孤今天与你不期而遇,真是缘分!你才学出众,要不先在朝廷任职,用你的才学为国效力?”
闵旻向来对做官兴趣不大,否则早就留在锴州了,于是推脱道:“小人刚才夸夸而谈,实则志大才疏,恐不胜任。兼且小人生性散漫,做事粗疏,怕会坏事!”
圣王摆了摆手,摇摇头,笑着说道:“闵世子不要过于谦虚。不如先任文学院大学士,不掌实务,只为孤资政进谏,不会有繁重公务困身,如何?”
诸候在朝廷任职,早有传统。以前,诸候在朝廷任职,能担任部门大臣,甚至相国这些实权要职。不过在朝廷任职,很容易进一步增强诸候的势力,对王权造成威胁,后来朝廷对诸候在朝廷任职加以限制,不再让他们担任重要职位,只任以闲职、虚职。诸候也开始不愿意在朝廷任职,朝廷的重要职位逐渐被本地八大世家把持。今天圣王要授予闵旻的文学院大学士一职,也是闲职。闵旻猜想不过是因为圣王顾念家姐和父亲以示恩典的缘故。
按惯例,圣王赐封,臣子要先婉拒以示谦虚。然后圣王再劝,就要接受,否则就会被人认为是嫌弃职位低,圣王将下不了台,于是闵旻只好接受。他上前跪领,口中称道:“谢圣王隆恩!”
圣王大悦,说道:“闵世子风度翩翩、才华出众,可称得上是圣国公子中的魁首!”一边说,一边向闵旻举起大拇指。闵旻忙拱手作揖,躬身拜谢:“陛下过奖了,小人愧不敢当!”
就这样闵旻仅凭自己几句诡辩之词便当上了文学院的大学士。虽然文学院大学士的职位并不是什么实权要职,但级别并不低,多少人苦读多年也只能做小官小吏;很多人满腹经纶,历练多年也不能受到朝廷的重用,而圣王仅凭闵旻的一次即兴辩论便任他官职,加之已经很多年没有诸候在朝廷任职,因而这件事一下子成为圣京的热门话题,街知巷闻、议论纷纷,闵旻的风头一时无两。另一方面,他的家世显赫、身份高贵,因而慕名求访的人络绎不绝。一开始闵旻还接见几个,见多了发现都是趋炎附势之徒,于是也开始躲避、拒绝不见了。
在旁人看来,他的父亲是割据一方的诸候,亲姐是深受圣王恩宠的王妃,日后可继承爵位和领地,今日又受圣王赏识,前途无可限量,荣华富贵已握于手,人生如此圆满,应该志得意满、意气扬扬才对。可是,他却满不在乎。权力、金钱、美色,世人趋之若务,他却都不喜爱。唯一让他开心的,是自由自在地游历、无拘无束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