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钧留了一辆马车给妻子胡慧儿和凌云她们使用,临走前嘱咐她们照顾好伍正先生,便坐另一辆马车离开了。
按照之前他跟张全的约定,他要巡视一遍北大道,就从离漭野镇最近的赤草堡开始,一直往北巡,直至回到北溟关。
当他来到赤草堡,没想到堡长陆士龙已恭候多时。
或许不该称为“恭候”,因为城门是关着的。
迎接他的队伍,在卫堡城门前整齐列阵,军容肃穆,更象是“严阵以待”。
安德钧只好落车。
陆士龙向他作揖行礼:“卑职见过安将军!”
安德钧开门见山,问:“陆堡长,是有什么事吗?”
陆士龙回道:“安将军,得罪了!卑职刚收到关里飞鸽传来的命令,要我带您去黄岭堡。”
“黄岭堡?”安德钧眉头一皱,“之前我们经过那里,也没有留下我们。到底什么事?”
陆士龙面露难色:“安将军,具体是什么事情,卑职也不清楚。我们是昨天才收到的命令。现在依命令行事,望您体谅!”
“好吧!”安德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请安将军上我们的马车!”陆士龙说道。
安德钧登上马车,由陆士龙带着几个士兵押着安德钧往黄岭堡走。
黄岭堡离锴城不远,两者分立诸怀河两岸。出了锴城,过了诸怀河,往南走一段,便到了黄岭堡。
陆士龙没有为难安德钧,只是让两个士兵坐在他身旁,把他夹在中间,一路“护送”。
路上,对他也没有怠慢,该有的礼数都有了。
到了黄岭堡,陆士龙带着两个卫兵一直尾随安德钧到主厅。
让安德钧吃惊的是,北溟关所有营长、堡长都来了。
乐成、张禹这些校尉也来了,跟在凌远后面。
厅子前头只有一张桌椅,空着无人,大家都站着。
他们见到安德钧,纷纷拱手作揖行礼。
安德钧问凌远:“什么事把我们都叫到这里来?”
凌远摇了摇头,凑到安德钧耳边,低声说道:“听说他去见闵长林了!”
安德钧心里咯噔一下,想:
“难道是去谈皓山村的事?
难道闵长林这次去圣京,说服朝廷把皓山村划归锴州?
连带把妖兽的事也说了,圣王不满,便把我贬了?”
安德钧对凌远说道:
“来来去去不过是皓山村的事情。局势非我们所能左右,我们只能安于天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接下来,我们全力以赴捉了妖兽,再熬个几年,便可以告老还乡,回去跟家人团聚了!”
凌远本来想替安德钧抱打不平,安慰他几句。
但听了他这么说,想起之前他向自己提出联姻的事情,心里也向往清闲无事的退休生活,便含笑点头表示赞同了。
不一会,厅外传了一声“张将军到!”,众人赶忙向两边避让,空出中间一条过道。
张全昂首挺胸,神气地大步走进来。
北溟关长史陈平紧跟在张全身后。
张全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那张桌椅上,睥睨众人。
陈平站在他的旁边。
“拜见张将军!”众人齐声向他行礼。
“大家都来了吗?”张全板着脸,高声问道。
大家都低头不说话。
陈平弯下身子,低声说道:“回张将军,人都到齐了。”
“恩,那就开始吧。”张全抬起头,对大家说道,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两件重要事情。第一件……”,
他向陈平招了招手,陈平马上又向旁边的士兵打招呼。
那个士兵马上向前捧上一个锦盒。
陈平打开锦盒,拿出一份诏令。
张全指着诏令,继续说道,“这是朝廷的圣诏,大家认真听。念!”
他向陈平指了一下。
陈平高声读道:“现已查明,原北溟关将军安德钧徇私舞弊,违反律例发放抚恤金给原士兵陈大金。着北溟关将其立即关押,听候审判!钦此!”
大家听了,都一脸愕然。说起陈大金,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退伍前,他已快五十了。但不走运的是,一次他跟大家进山打猎摔断了腿。
当时他们围捕一头野猪。没想到,那头野猪突然朝他突围,不顾一切冲向他。
他被撞倒,不巧身后是条山沟,掉了下去,摔断了腿,只好提前退伍。
当时大家想他摔断了腿,退伍回家,谋生不易,便商量了一个办法:
以因剿匪不慎坠马而摔断了腿为由,向朝廷申请发放抚恤金,用这笔抚恤金置办田产,日后生计也有些着落。
当时安德钧来北溟关当将军不过一两年,他们向他说明此事,他准许了。
最后,陈大金拿到抚恤金,事情有了圆满的结局。
大家对安德钧也越加敬重。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居然被挖了出来。大家都觉得是朝廷故意构陷安德钧。
凌远心怀愧疚,认为自己连累了安德钧。
张全向旁边的士兵喝令:“拿下!关押大牢!”
几个士兵正要上前擒拿安德钧,
“慢着!”凌远挺身而出,“张将军,陈大金是我的下属。那件事情,是我自作主张,向安将军撒了谎。他并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乐成、张禹两人也站出来说道:“主意是我们提出来的,凌副将只是一时心软,被我们蛊惑了。我们才是主犯!”
“哼!”张全用力拍椅子扶手,“既然这样,就一并拿下了!”
“这件事情我们几个营长也知道的,就算我们一个知情不报之罪吧!”步兵营长朱子元站出来说道。
——他以为如果大家都站在安德钧这边,张全会投鼠忌器,放过安德钧和凌远他们。
没想到张全没有顾忌,厉声说道:“有道理!来人啊,也把他们几个营长都拿下了!”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相信张全敢来这么一出——把所有营长都抓了,他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了吗?
不过看张全和陈平两人,倒是脸色平静,不为所动,好象早有准备似的。
这个陈平,真是软骨头,这么快就投靠张全了!大家心里对他又是鄙视又是愤恨。
安德钧见下属都为自己挺身而出,心里非常感动。
他对张全说道:“张将军,陈大金的抚恤金是我签批的,若我不同意,他们说再多也没用,所以责任全在我,应该由我一人承担,请放了他们!”
张全眼里充满嫉妒和愤恨,他叱骂道:
“你们有罪没罪、罪大罪小,难道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你们有没有把圣国律例放在眼里?全都给我押下去,后面自会给你们各人应有的裁决!”
安德钧、凌远、朱子元、王仁裕、韦贤、乐成、张禹等人昂首挺胸,慨然走出去。
押送他们的士兵慑于他们的威势,都不敢捉拿他们,只是团团围着他们,带他们下去关押。
剩下的堡长们禁若寒蝉,心想:这个张全不愧是直愣子,把北溟关的营长都抓了,还有谁给他干活啊?
张全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他露出自信的微笑,对堡长们说道:
“不瞒大家,我上任时,朝廷赋予了我自行任免北溟关官员的权力,无需报请朝廷批准。
刚才那些大胆妄为、互相包庇的副将军、营长,我宣布立即耻夺他们的职务。后面对他们进行审判后,再定他们要受多少刑罚。
现在,我念到名字的同袍,上前听封。”
这时大家心里又大受震惊——朝廷允许张全自行任命官员,这不是乱套了吗?他们心里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任命陈平为副将军,兼总参谋,协助本将军处理北溟关日常事务。”
陈平马上走到张全面前,跪下受任。
“任命单狐堡长李文忠为侦察营长,任命小咸堡长裘其芳为步兵营长,任命北岳堡长范奇平为骑兵营长,任命北鲜堡长张立凡为后勤营长。”
李文忠、裘其芳、范奇平、张立凡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张全面前,也领受任命。
其他人暗自骇然,这几个人都是在安德钧当将军的时候,表现不佳或犯了过错,被安德钧贬到偏远或不甚重要的卫堡去当堡长,心里多少对安德钧有所不满。现在他们被张全提拔为营长,肯定愿意为他卖命。
很快,他们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天真了——他们醒悟过来,原来他们早有计划,刚才不过是顺水推舟,把安德钧原来的下属一锅端了,换上另一套人马。
看来这个张全有两下子,但是这么快就找出这些人来,肯定是陈平帮他谋划敲定的。
这个陈平,平日阴阳怪气的,早知道就不是好人!
陈平等人率众堡长站在张全面前,听他训话。
张全慷慨地说道:
“各位同仁,当年创世圣王带领各部落,经过浴血奋战,把魔族驱逐出海外,然后创建四方边关,阻止魔卷土重来。
可以说,北溟关存在的意义,就是把魔族拒于国门之外,保圣国一方之安宁。
历任边关守将均尽忠职守,魔族未能再踏进圣国。
没想到,三千年后,妖兽越过北溟关,再次危害人间。
妖兽何时越过边关,我们竟毫不知觉;害死这么多人,我们居然没有办法捉住它,真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所以朝廷免去了安德钧的北溟关将军职务。官员庸碌无为必定还有其他问题,果然朝廷很快就查明,他任上有徇私舞弊的行为,刚才已将有关人等关押,后面查明是否有其他贪赃枉法的情况再作定断。
圣王非常重视百姓安居乐业,誓死不让妖兽祸害人间,因此任命我为新一任北溟关将军时,叮嘱我首要任务是擒拿妖兽,并将锴州的军马归我统领调配,以统一指挥和协调军民抓捕妖兽。
哪知锴州州主闵长林利欲熏心,拒不执行圣王命令,不肯移交兵权。
王命高于天,圣王对于如何抓捕妖兽已有全盘部署,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圣王命令。他闵长林不交也得交,他如果死撑不交,我们就抢过来……”
这时,堡长们不禁发出惊讶之声,因为他们都知道闵长林的厉害,过去几任北溟关将军都不敢去招惹闵长林;而且,以北溟关区区三千人去攻打整个锴州,无异于以卵击石。
有堡长想提出反对意见,没等他们开口,张全就大声说道:
“安静,安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们必须无条件执行圣王的命令。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即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刚才,我已经见过闵长林,三番五次劝说他,他仍执迷不悟,不肯交出兵权。
不过,我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提前做了准备。我已经制定了作战计划,你们听我号令,就能打败闵长林,为圣王夺回兵权,并将他绳之以法,交给圣王问罪。
如果你们不听我号令,消极作战,使我的计划失败,则军法处置,不留情面。
敢违抗命令者,杀!
敢临阵逃脱者,杀!
敢畏缩不前者,杀!
敢泄露机密者,杀!”
张全几个“杀”声,把堡长们吓破了胆,个个都沉默不言,无人敢提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