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旻骑马来到四海城外的树林边。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冒着雨向张全的军营走去。
他穿过城门前的草地。
两架投石机正对着城墙。每架投石机由四名士兵操作。两名士兵分别转动两个绞盘,拉下投石臂的长端。
地面上有个门字体架子,用于固定投石臂长端。第三名士兵,把架子的横梁架在长端上,然后横梁与一边脚柱连接,插上铁栓,固定架子。最后一名士兵把石头搬上引导槽上。
准备就绪,第三名士兵拉下铁栓,配重箱下降,长端推开架子横梁,缓缓升起,投石臂越转越快,长端在空中划个圆,顺势把吊索的石头抛出去。
过了一阵,传来一声“嘣”的低沉的撞击声。
远远望去,隐约可见城墙上被打中的地方不过是凹裂了一点。
投石机是小型的,为了能打到城墙上,只能抛投小块石头,对城墙的损毁有限。
照这样的速度,打穿城墙不知要到何时何日。
看来张全并不急着攻破四海城,北溟关固然缺少大型投石机这些有力的攻城工具,但是张全下令士兵利用登云梯强攻,或是冒着箭矢挖墙根也不是不可以。
或许他担心这样伤亡太大,北溟关兵力有限,一下子打没了所有的兵,他就没有了跟父亲斗下去的资本了,所以他用围困的方式。
城里的守兵只是维持治安,也没有反攻的武器装备,张全只需要攻破这堵城墙,就可以拿下四海城了。
城外的大量驻兵,把四海城团团围住,只是不想大量伤亡而围而不攻。
天气湿冷,除了操作投石机的八名士兵,其他士兵都躲在营帐里。
张全想以逸待劳,可是这样会给父亲准备反击的时间。
以父亲的为人,若让他有机会反击,必定把对方置之死地为止。
而李从谦不会轻易投降,即便张全攻破城墙,他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这场战争,将会旷日持久。等城内的粮食耗尽,士兵会抢掠民众,甚至以人为食。
而张全也想等到那个时候,走投无路的民众不堪折磨,哗变暴动,打开城门。这样他就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进四海城。
城内的百姓,无论谁胜谁负,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闵旻决心要为他们发声,为他们呐喊,为他们争取!
忽然,从城墙上射来十来支箭——这是防守方的反击,大多落在投石机的前面。其中一支箭射在一个搬石头士兵的脚边,吓得他马上跳开,嘴里骂道:“操他娘的!”
哨兵看见了闵旻,拦住了他。他说道:“我跟张将军约好了这个时候见面!”
哨兵点了点头,带他去张全的营帐。
闵旻走进营帐,看见张全低头写着什么。
他脱去身上湿漉漉的外衣,哨兵给他挂在帐门旁的挂衣架上。
闵旻作揖说道:“晚辈见过张将军。”
张全抬起头,看了闵旻一眼,神情冷淡地说道:“哦,是闵公子来了。请问找我张某有何要事?”
闵旻礼貌地回道:“请恕晚辈冒昧。我是代表四海城的老百姓向张将军请愿来的。希望张将军怜悯城内老百姓的弱小无助,早日撤兵回师,给他们一条活路。张将军有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
“哼,哼,哼……”张全冷笑几声,身子向后倾,靠在椅背上,回道:“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李从谦交出兵权。如果他能做到,我立刻撤兵。”
闵旻面露难色,“领主们视土地和兵权为身家性命,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晚辈有些建议不知是否妥当,斗胆说出来请张将军斟酌。
张将军此次来北境任职,是受圣王委以抓捕妖兽重任,圣王之所以将锴州兵权交给将军统领,只是方便将军行事。
移交兵权不过是手段,抓捕妖兽才是根本。如果我们锴州所有兵马都能配合张将军抓捕妖兽,也算是张将军统领我们锴州的兵马了。
不如我们先坐下来谈谈。张将军对抓捕妖兽有何良策不妨说出来,若领主们觉得有理,肯定愿意配合张将军用兵。”
张全不紧不慢地回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不愿服从圣王的命令。
你们违抗王命,是比妖兽危害更甚的事情。作为臣子,我有责任维护圣王的统治。圣旨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没有变通的馀地。
你们不执行圣旨,我张某就与你们势不两立,死多少人也在所不惜。”
闵旻面露尴尬,“张将军言重了,之前您跟家父见面产生的不愉快是一场误会。”
张全没有接话,按照自己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安德钧虽然守关不力,但也算是立有小功。之前他找到了妖兽的弱点,并教会你们如何防范,现在已不见妖兽出来作乱。
抓捕妖兽已是其次,你们执不执行圣旨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胆敢抗旨不遵,就是背叛圣王、背叛圣国,我别无选择,只能讨伐你们!”
闵旻心里哭笑不得,知道他为人固执死板,但只能继续好言相劝:
“张将军,我敢以性命担保,我父亲不会背叛圣王和圣国。我家姐是圣国王妃,我父亲与圣王亲如一家,怎么会背叛圣王呢?”,
他急切地说道,“我听说这种妖兽聪明狡猾,它现在不作乱,必定是蕴酿更大的阴谋。
它能控制被它咬伤的人,如果它让他们不发狂,平静如常,我们是无法察觉出来的,从而也无法得知到底有有多少人已经被咬伤。
所以晚辈认为,当前首要的还是抓捕妖兽,而不是互相争斗内耗。”
张全听了这些话,惊恐之色浮上脸面——他也担心妖兽悄悄地咬了很多人,自己却不察觉。若局面太糟糕,他也无法向张伊祯交代。
闵旻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急忙把话说下去,
“我父亲痴迷权力、老谋深算,路人皆知。若张将军执迷于跟他明争暗斗,最后你们双方必定两败俱伤。
但若将军肯尽全力捉拿妖兽,造福于我们锴州老百姓,晚辈愿下辈子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我父亲也算是恩怨分明之人,若将军肯帮他除掉妖兽这个隐患,他不会亏待您!”
闵旻说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觉得有点虚。安德钧比谁都做得多、做得好——他剿清了整个锴州境内的盗匪,对他父亲也比谁都更忍让,但是父亲对他绝对称不上好。
张全听到这里,脸色转而不悦,冷冷地说道:
“闵公子言重了,我张某人如何承受得起闵公子的侍候?!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我怎会不知道?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就给我个下马威,把我好好地羞辱了一番,我能相信他会待我不薄?
最多也不过是当他的一条狗,听他的话就赏点肉吃;不听他的话就百般折磨!
老夫读书少,但也知道,三千年前人族能战胜魔族,是因为我们人族足智多谋,能用谋略。
况且我们现在人多势众,我不相信抓不到一只小小的妖兽。
其实,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让老夫向令尊妥协,可是如果你对老夫的为人稍有了解,你应该也知道老夫做事向来是坚持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闵旻脸色尴尬,心里更感到十分泄气。这个张全果然名不虚传,只认死理。
他只好换个角度再劝他:
“张将军必然也听闻我父亲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他绝不容许在锴州有人能挑战他的权威。
现在张将军在我们锴州动兵,他不会视若无睹,必定很快就会报复。
张将军不过掌兵北溟关三千人,占据区区一条北大道。
而我父亲则手握整个锴州,地广人多。相信将军几千人,很难抵挡我们锴州千军万马,何不退而求其次,和我父亲谈谈?”
“哼!”张全冷笑一声,“若能为国捐躯,我死不足惜。我绝对不会屈服于你父亲的淫威之下!
我死不足惜,让你父亲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怕了他就够了,我死后圣王自然会再派人收拾他!”
闵旻听了并不恼火
——若真有人能敲打警醒一下父亲,他也是乐见其成,
可他现在是哭笑不得
——他知道张全这些话不过是慷慨之语,并不会真的实现。圣王找不出人来收拾他父亲,整个圣国没有人能轻言收拾他父亲!
闵旻心想:也不知道圣王看中了张全哪一点,提拔他来当北溟关的将军。
想到这,便勾起了他的疑惑:
按道理,张剑雄两父子被杀,浠州势力被削弱,朝廷应该不会再重用浠州背景的人才是。
重用张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张全卖主求荣,帮助朝廷杀害张剑雄父子——但以他的固执性格,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第二种可能是,为了安抚浠州,通过重用张全向外界传递朝廷无意扩大事态的信号
——可是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例如宣布张剑雄的小儿子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地,为何偏偏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来做文章?
刚才闵旻对张全说话客气,是为了劝说他。
现在张全不听他的劝,他也就没必要再这么客气了,于是直率地问道:
“张将军,您知道自己为何被提拔为北溟关将军吗?”
张全没想到闵旻会突然这样问,一时怔住了,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比张将军更有资格的大有人在,圣王为何偏偏选中了张将军?”闵旻问
张全恼火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圣王任命我为北溟关将军,自有他的用意,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闵旻镇定自若,毫无惧色,“据晚辈所知,圣王任命官员都会在他们赴任前亲自接见,面授机宜。为何圣王没接见张将军?”
闵旻这样问,不过是试探张全,因为他知道像张全这么执拗的人,一般也不会说谎。
张全涨红了脸,怏怏地说道:“圣王抱恙,由王后代政……”
“王后代政?”闵旻难以相信。
张全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
“我张某向来不喜欢出风头,只会埋头苦干。王后知道我为人可靠,才堪大用,于是向圣王极力推荐我。我的任命是经过圣王首肯的。
王后亲自接见了我,她说你父亲跟安德钧互相猜忌提防,致使妖兽横行北境而迟迟不能抓捕,现在朝廷的人都惧怕你父亲的势力。
唯有我,有这勇气敢与你父亲叫板,所以才决定让我来北溟关任职。”
张全最后一句话,闵旻是相信的,只是圣王为何让王后代政?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她抱着她父亲的尸体悲哭,痛不欲生。
圣王向来对她冷淡,经过此事她应该对圣王也恨之入骨。怎么二人一下子联手起来?
张全看到闵旻陷入沉思,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说道:
“是奸相高智仁所为!圣王已经向王后解释,那件事并非他的本意,完全是高智仁自作主张。
圣王让王后代政,是为了牵制高智仁。圣王和王后联手,一定会让他伏法。”
张全的话并不能完全让闵旻信服,但是相隔千里,他也无法确定真假,只能将信将疑,心里不禁感叹:形势的发展往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闵旻眼见今天就要无功而回,便把最后的话说完:
“张将军,晚辈最后把不该说的话也说了。
我已探知我父亲暗自下令各领主调兵,相信不久即与将军短兵相接。
若将军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等我父亲的大军到达,恐怕将军再无回头的机会了!”
张全听了,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闵长林调兵正中他下怀,这样他就有了闵长林不愿交出兵权的证据。
“我等着与令尊决一高下!”张全对闵旻昂然说道。
闵旻听了,只好失望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