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朝南城方向返回。李年提着灯走在最前,背脊绷得有点紧,不如来时的活泛。
直到拐出老城区,踏上相对开阔、偶尔有巡逻兵丁经过的主街,李其才压低声音开口:“王兄,刚才那人……最后那几句话,你怎么看?”
王朝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店铺门板“听到沉家,态度立刻变了。不是忌惮,更象是……确认了什么。”他顿了顿,“有些景儿,不看也罢,不象随口告诫。”
李其点头:“我也觉得。在老坑口的时候,他可能早就留意到我们了。最后那两句,是点我们,西城老区,尤其晚上,水浑,让我们别瞎掺和。”
“会不会是沉家在这边……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牵扯?”张明远忍不住插嘴,脸上还带着点后怕。
“未必是沉家本身,”王朝道,“山南帮能在西城站稳,背后肯定有势力扶持。”
李年在前头听着,忍不住回头插了句嘴:“几位爷,其实……山南帮的人平时很少主动招惹有根底的家族。他们求财求稳,只要不碰他们的地盘、不坏他们的规矩,一般井水不犯河水。刚才那位疤脸大哥,我好象听人提起过,叫吴老三,是山南帮在这片的一个小头目,做事还算讲理。”
“讲理,不代表好糊弄。”王朝看了李年一眼,“你刚才反应很快,那一脚蹬得是时候。”
李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小的就是下意识……总不能让他撞到张公子。”
“回去之后,关于今晚的事,不必主动向沉管事提起。”李其吩咐道,“若他问起,就说我们随意走了走,喝了点酒,其馀的一概不知。”
“明白。”李年连连点头。
……
接下来两日,三人便在李年的带领下,将司城南城、北城主要街道走了一遍,西城只白日里远远看了看矿物集散的喧闹场面,东城则完全避开。
司城的格局逐渐在三人脑中清淅起来。
南城清静,多宅院与商铺,各大世家在此根基颇深。北城繁华,酒楼、当铺、货栈林立,城主府与几家大商号的产业集中于此。西城粗犷混乱,矿工、力夫、小商贩聚集,也是山南帮这类势力活跃的局域。东城倚山,奢华与阴影并存,春月楼那座灯火通明的总坛。
城中主干道皆以石板铺就,两侧排水沟渠里时常能看到冲刷下来的暗色矿渣。越靠近西城,空气中那股金属与尘土的味道就越重,往来行人神色也越是疲惫或警剔。
他们也从李年的闲聊中,拼凑出更多信息。
城主赵元朗近年对矿脉管制越发严格,几次清洗不听话的小矿主。
邱家行事低调,但对其掌控的几处老矿区看守极严,常有生人靠近便会被驱离。
春月宫自吕茂在东阳出事的消息隐约传来后,总坛外围的巡查似乎严密了些,但表面依旧歌舞升平。
第三日下午,沉荣亲自来到卧松居,告知家主沉慧云已归,请表少爷与两位友人前往正厅一见。
……
傍晚,沉慧云回到了司城。
她没有直接回沉家,而是先回了贺家宅邸。贺南昏迷后,里外事务都压在她肩上,这座门庭深阔、规模远超沉府的院落,是她必须首先露面稳住局面的地方。
暮色中,高悬的贺字匾额沉静如常。她在宅中停留了近一个时辰,听各处管事禀报,处理日常事务,又将东阳带来的消息与司城明面上的产业安排一一交代清楚。
外间事毕,她才转去内院深处一间僻静的厢房。
贺南依旧昏迷,静静躺在榻上。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替他掖好被角,静静看了看他苍白的面容,眼里带着一抹压得很深的哀愁。
夜色渐浓时,她才起身离开。
华灯初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贺府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拐入沉府,直抵内院。
约莫一炷香后,沉荣来到卧松居,躬敬道:“表少爷,王公子,张公子,家主已回府,此刻在内书房相候,请三位随我来。”
内书房位于沉府深处,陈设雅致,书卷气浓,点着宁神的檀香。
沉慧云已换了家常衣裙,坐在主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三人进来,她示意沉荣关门退下,目光在三人易容后的脸上仔细掠过,这才微微颔首:“坐吧。你们在司城这两日,感觉如何?”
李其坐下,率先开口:“二婶,司城局面比东阳复杂得多。”他略一停顿,转而问道,“东阳城那边……如今情况究竟如何?”
沉慧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昨日,贺家大丧已办完。灵堂设了三日,棺椁封死,前来吊唁探视的人很多,包括金业亲自来致哀,都被你三叔四叔以悲痛过度、遗体不宜惊扰为由,挡在了外院,只远远看了灵位和棺木。金业没有硬闯,但疑虑未消。”
她抬眼看向三人,语气沉了些:“春月宫那边,吕茂身死、揽月阁隔壁小楼焚毁,总坛震怒。已派出两位刑堂长老,要彻查此事。金业出示的那瓶金粉,被春月宫视作关键线索。目前,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失踪的白夜。东阳城如今暗流汹涌,焦点集中在金、贺两家与吕茂之死的三角纠葛上,春月宫的调查重心也在东阳。”
她稍作停顿,才继续道:“不过,这阵风迟早会刮到司城。吕茂毕竟是春月宫长老,死得蹊跷,总坛不会只听金业一面之词,必定会动用人脉关系,从各个方向重新梳理线索。你们在这里,暂时安全,但绝非高枕无忧。”
王朝听完,沉默片刻,“这么说,我们时间未必充裕。”他看向沉慧云,“二婶,我们在司城这两日,也觉得这里的水比东阳更浑。”
他接着将前日晚间去西城老区遇到山南帮的经过,连同冲突过程及疤脸汉子态度转变,简要说了一遍。
沉慧云静静听完,指尖在茶杯沿口轻轻摩挲。
“你们遇见的山南帮……”她缓缓抬眼,语气平实,“其实是我安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