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科院的培训班,第一天上课就给了赵卫国一个下马威。
教室在二楼,三十多张木头课桌,坐得满满当当。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老师,姓陈,黑板上写着“科学养殖概论”几个粉笔字。
陈老师开口就是专业术语:“养殖业要讲究经济效益,要算投入产出比。比如养猪,料肉比是关键,三斤半料长一斤肉是底线”
底下坐着的农民们开始迷糊了。料肉比?投入产出比?这都是啥?
赵卫国却听得认真。他摸着胸口的玉佩,那些术语在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料肉比就是喂多少饲料长多少肉,投入产出比就是投多少钱赚多少钱——这些概念,他前世接触过,现在一听就懂。
陈老师讲到母猪繁殖:“发情鉴定要看外阴变化,静立反射是关键”
坐在赵卫国旁边的养羊老牛捅捅他:“兄弟,静立反射是啥玩意儿?”
赵卫国小声解释:“就是母猪发情时会站着不动,让人骑跨。”
“哦”老牛似懂非懂,“那跟羊差不多。”
坐在前排的养鸡老胡回头问:“那鸡呢?鸡发情咋看?”
陈老师推推眼镜:“这位同志,咱们今天讲概论,具体品种后面有专章。
赵卫国在本子上记着。他发现陈老师讲的内容,跟他自学的那些书大体一致,但更系统,更有条理。而且老师能回答问题,这是看书比不了的。
课间休息时,那个农校毕业的姑娘主动找赵卫国说话:“你是靠山屯的?我听说你们那儿山货有名。”
赵卫国点点头:“是,我们主要搞山货加工。”
姑娘叫刘芳,老家在榆树那边,农校毕业后回乡想搞养殖,但家里人不支持。“我爹说,姑娘家家的,养什么猪,赶紧找个人嫁了是正经。”她说这话时,眼里有不甘。
赵卫国想起张小梅。同样是农村姑娘,张小梅支持他搞产业,自己也学记账管理。这就是区别。
“你想养啥?”他问。
“养猪养鸡都行。”刘芳说,“我们那儿玉米多,饲料不缺。就是缺技术,缺资金。”
赵卫国心里一动。这姑娘有文化,懂基础,缺的是实践机会。要是能拉过来
但他没多说。这才第一天,了解不够。
下午讲疾病防治。陈老师在黑板上画病菌传播图,讲隔离、消毒、免疫。农民们听得更迷糊了——养猪就养猪,咋还跟医院似的?
赵卫国却听得入神。他知道,规模化养殖最怕传染病,一传一片,损失惨重。前世那些养殖场,都是靠严格防疫才站住脚的。
他举手问:“老师,要是野猪和家猪杂交,防疫该注意啥?”
陈老师一愣:“野猪杂交?这个我们讲的是家猪养殖。”
“但实际中有人在试。”赵卫国说,“野猪抗病力强,但可能携带家猪没有的病菌。这种情况咋处理?”
教室安静了。大家都看赵卫国——这小伙子,问的问题不一般啊。
陈老师推推眼镜,认真想了想:“理论上,应该先做病原检测,隔离观察。但实际条件可能不允许我建议,至少隔离三个月,观察无异常再合群。”
赵卫国记下了。三个月,比他预想的长,但保险。
放学后,几个学员围着赵卫国问野猪杂交的事儿。养羊老牛最感兴趣:“野猪肉香,要是能养,肯定好卖。”
养鸡老胡泼冷水:“野猪那獠牙,你伺候得了?”
赵卫国笑笑:“试试呗,不成也不丢人。”
刘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你们那儿山林多,适合搞林下养殖不?”
“正琢磨呢。”赵卫国说,“想养林蛙。”
“林蛙好啊!”刘芳眼睛一亮,“我们农校有老师研究这个,说林蛙油值钱,南方人认。”
这话说到赵卫国心坎上了。他拿出本子,跟刘芳讨论起来。刘芳不愧是科班出身,虽然没实践经验,但理论知识扎实。她说林蛙越冬要控温,孵化要控水质,蝌蚪期要防天敌
赵卫国一边听一边记,心里越发觉得这姑娘是个人才。
晚上吃完饭,王猛拉着赵卫国在农科院院里溜达。院里有个试验田,扣着塑料大棚,里头种着反季节蔬菜。
“卫国哥,你看人家这大棚,冬天都能种菜。”王猛羡慕地说,“咱要是也能弄一个,冬天就不光吃土豆白菜了。”
赵卫国看着大棚,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农科院这些技术,都是前沿的。要是能跟院里建立联系,往后搞养殖就有技术支持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农业合作社,都是跟科研单位挂钩,有技术员定期指导。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回到宿舍,其他学员都在唠嗑。养羊老牛在说他们那儿草场退化,养鸡老胡在说饲料涨价。都是实际问题,都是农民最真实的困境。
赵卫国没参与,他坐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笔记。白天听的内容,他结合自己的实践,一条条梳理。哪些能用,哪些要调整,哪些得试验。
摸着胸口的玉佩,他思路格外清晰。那些专业知识,在他脑子里变成了可操作的步骤——怎么建圈舍,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病,怎么管理。
他知道,这次培训班,值了。不光学了知识,还开了眼界,认识了人。
刘芳这样的人,有文化,有想法,正是他需要的。老牛老胡这样的人,有经验,有教训,也是宝贵的资源。
这就是平台的作用。在靠山屯,他再能干,接触的也就那一片天。到了省城,到了农科院,才知道天外有天。
夜深了,宿舍里鼾声四起。赵卫国合上本子,吹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平静的脸。他知道,这次学习,不只是学养殖技术,更是学怎么在变革的时代里,抓住机会。
1986年,农村改革进入深水区。包产到户的红利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得靠产业,靠技术,靠头脑。
而他,准备好了。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呼唤远行的人。
赵卫国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靠山屯的产业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地往前跑。而他,是那个扳道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