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花掐了大半个月,该留的籽就得留了。
孙大爷这天在参田转悠,背着手,一垄一垄地看。有些参花已经开败了,花瓣蔫吧着,中间鼓起个小小的疙瘩——那是子房,再过一个来月,就能长成参籽。
他找到赵卫国,在田埂上蹲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卫国,得琢磨留籽的事儿了。”
赵卫国正在看一丛参的长势,闻言抬头:“是该留了。大爷您看,留多少合适?”
孙大爷吧嗒口烟,眯眼想了想:“咱们现在有三十八亩参田,按一亩地需要半斤参籽算,得留二十斤。再算上损耗、试种,留二十五斤保险。”
“这么多?”赵卫国心里算了算,“那得专门划出几垄参不留花?”
“得。”孙大爷点头,“选长得最好的参,留花结籽。这样的籽饱满,出苗壮实。”
这事儿得抓紧。参花授粉期就这几天,过了时候,籽就结不好了。
赵卫国把合作社的骨干叫来开会。孙大爷把留籽的讲究说了一遍,最后说:“留籽的参,得挑最好的。主茎粗壮,叶片肥厚,没有病虫害。这样的参结的籽,往后长出来的苗才好。”
李铁柱问:“那得挑多少?”
“按一亩地留十丛算。”赵卫国接话,“三十八亩,留三百八十丛。咱们挑四百丛,留点富余。”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孙大爷、李铁柱、王猛,加上几个细心的老社员,开始在参田里挑参。这活儿细致,得一丛一丛看。
孙大爷拿着根细竹竿,走在前面。看见一丛长得好的,就用竹竿轻轻点一下:“这丛留。”
后头的人就在参茎上系根红布条——显眼,好认。
黑豹也跟着来了。它好像知道这是在干正事,不往田里跑,就沿着田埂走。有时候看见系红布条的参,它会停下来闻闻,好像也要记住似的。
挑了一上午,才挑出二百来丛。下午接着挑。太阳毒,晒得人头晕,但没人喊累。都知道这参籽金贵,往后合作社扩种,全靠这些籽了。
刘老歪擦着汗说:“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这么仔细挑籽。这比挑媳妇还上心。”
大家都笑了。孙大爷说:“挑媳妇是过一辈子,这参籽往后长成参,也是好几年的营生,能不仔细?”
挑到第三天下午,四百丛参挑齐了。每丛都系着红布条,在绿油油的参田里格外显眼。远远看去,像插了一面面小红旗。
接下来的日子,这些留籽的参就得特殊照顾。肥要多施一点,水要勤浇一点,草要薅得更勤。其他参的花照常掐掉,这些留籽的参,花就留着,让它自然授粉、结籽。
参田里出现了两样景象——大部分参顶上光秃秃的,花都掐了;少部分参顶着淡绿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猛有天看着这景象,忽然说:“卫国哥,你说这像不像咱们合作社——大部分人参都在闷头长根,攒劲儿;少部分人结籽,为往后打算?”
赵卫国一愣,随即笑了:“你小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这不是跟你学的嘛。”王猛嘿嘿笑。
七月头,留籽的参花开始凋谢。花瓣落了,露出中间那个小疙瘩。小疙瘩一天天长大,从绿豆大小长到黄豆大小,颜色也从淡绿变成深绿。
孙大爷每天都要来看几遍。他告诉负责这几垄参的社员:“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籽粒灌浆,养分得跟上。地不能旱,一旱籽就瘪了。”
社员们伺候得更精心了。早晚各浇一次水,三天施一次稀粪水。有虫子了,不用农药,用手捉——怕药性影响籽的质量。
七月中的一天,孙大爷蹲在一丛留籽的参前,看了半天,站起来说:“差不多了。再有个十来天,籽就该红了。”
参籽成熟是个过程。先从深绿变成浅红,再变成鲜红,最后变成深红。深红的时候,籽就熟透了,该采了。
赵卫国让王猛从县里买回一批细纱布——准备做采籽的布袋。又让李铁柱准备竹筛子、簸箕。采籽是个细致活,工具得趁手。
七月末,第一颗参籽变红了。
那天早上,负责巡田的孙小宝跑回屯里,气喘吁吁地喊:“红了!参籽红了!”
赵卫国正在合作社院里跟几个社员说事,闻言起身就往参田走。一群人跟在后头。
到了田里,果然看见一丛留籽的参顶上,那个小浆果变成了浅红色,在绿叶衬托下格外显眼。
孙大爷小心地托起那个浆果,看了看,点点头:“是熟了。再等两天,颜色再深点就能采。”
接下来的几天,参籽陆续变红。浅红的,鲜红的,深红的,像一颗颗小宝石挂在参茎上。远远看去,那片留籽的参田像开了红花,比当初开花时还好看。
采籽的日子到了。赵卫国组织了十个人采籽,都是手脚麻利、心细的。孙大爷现场教怎么采:“手要轻,不能使劲拽。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果柄,轻轻一掐就下来。采下来的籽,马上放进布袋里,不能晒太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人发了一个细纱布做的布袋,挂在脖子上。布袋口有抽绳,采满了可以扎起来,防止籽洒出来。
早晨露水刚干,采籽就开始了。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负责两垄。蹲在田垄里,一手托着参茎,一手轻轻采籽。
“啪”一声轻响,一颗鲜红的参籽落在布袋里。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黑豹今天没进田,就趴在田埂上看着。它好像知道这些人干的是要紧事,不叫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采籽比掐花慢多了。一丛参上往往就结一两颗籽,得挨丛找。有时候一颗参上结了三四颗籽,那就是大丰收了。
刘老歪采着采着,忽然说:“你们说,这一颗籽,往后能长成多大的人参?”
孙大爷在旁边接话:“要是伺候好了,四五年后,能长成二两重的参。要是再养几年,半斤一斤都有可能。”
“我的天”刘老歪咂舌,“那这一颗籽,往后值老钱了。”
“可不。”孙大爷说,“所以咱们现在采籽,采的是往后好几年的指望。”
中午休息,大家把采来的籽倒进竹筛里。鲜红的参籽堆在一起,油亮亮的,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味儿。
孙大爷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籽粒饱满,颜色正,是好籽。”
下午接着采。太阳偏西时,四百丛留籽的参都采完了。竹筛里堆了半筛子参籽,鲜红鲜红的,看着就喜人。
赵卫国让人把籽抬回合作社院里,放在阴凉通风处阴干。不能晒,一晒就把籽里的胚芽晒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参籽慢慢阴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表皮也皱了起来。孙大爷每天都要翻动几次,让籽干得均匀。
干透的参籽,用布袋装好,扎紧口,放在干燥的仓库里。赵卫国特意在仓库里放了生石灰吸潮——怕籽受潮发霉。
采籽的活儿干完了,合作社开了个会。赵卫国把装着参籽的布袋拿出来给大家看:“这就是咱们往后扩种的底气。等明年开春,用这些籽育苗,后年就能栽到新参田里。”
社员们看着那些参籽,眼睛都放光。他们知道,这些小小的红籽,意味着合作社的参产业能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王猛说:“咱们现在有三十八亩参田,明年扩种二十亩,后年再扩种三十亩用不了几年,咱靠山屯就成了人参专业屯!”
“那敢情好!”刘老歪一拍大腿,“到时候,咱们也学学那些万元户,戴戴大红花!”
大家都笑了。
晚上,赵卫国回到家,小梅正在灯下记账。见他回来,问:“籽都收好了?”
“收好了。”赵卫国坐在炕沿上,“二十五斤还高高的。够咱们扩种用的了。”
小梅合上账本,想了想说:“我算过,按现在的参价,等咱们这些参起了,合作社一家分个两三千块钱不是问题。”
赵卫国点点头,没说话。他想的更远——等参产业真正成规模了,不光卖原料,还能做深加工。参片、参粉、参酒那才是真正赚钱的时候。
窗外,黑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仓库门口闻了闻,又走开了。它好像也知道,那里头装着重要的东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参田的沙沙声。
那些没留籽的参,正在土里默默生长,积攒养分。
而那些红红的参籽,正在仓库里静静等待。
等待明年春天,被撒进土里,发芽,生长。
一代又一代。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