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器“嗡嗡”响了两天,账本上的数字就开始咬人了。
晚上,合作社骨干在赵卫国家里开会。炕桌上摊着几个账本,小梅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地算给大伙儿听。
“盖新加工坊,连工带料花了三千二。”她手指拨着算珠,“买真空包装机,一千二。拉专线、安电表,二百八。买包装袋、纸箱这些零碎,三百五。”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小梅抬起头:“光是这些,就花了五千出头。”
屋里静了一下。刘老歪咂咂嘴:“五千……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还没完。”小梅翻到另一页,“南方大酒店那份合同,每月要货量不小。咱们得提前备料——收蘑菇、野菜要现钱,养猪得买饲料,林蛙得投苗。按三个月周转算,少说得再准备两千块流动资金。”
王猛挠挠头:“那就是七千块。咱们账上现在还剩多少?”
“不到一千五。”小梅说,“这还是把卖猪崽的钱都算上了。”
李铁柱闷声问:“那咋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重生前见过太多企业因为资金链断裂倒下的。合作社现在就像棵小树,刚扎下根,正要往上蹿,这时候最需要养分。
“贷款。”他说,“去信用社贷。”
孙大爷一直在墙角抽烟,这时磕了磕烟袋锅子:“贷款……那是欠国家的钱。万一还不上……”
“还得上。”赵卫国很肯定,“咱们现在有固定订单,南国大酒店每月结一次款。只要把货供上,钱就能转起来。”
王猛接话:“大爷,您放心。我在南方看了,人家那大酒店气派得很,吃顿饭比咱们一个月挣得都多。跟咱们签合同的是采购部陈主任,人实在,不糊弄。”
孙大爷不说话了,但眉头还皱着。老一辈人观念里,欠债总不是光彩事。
赵卫国理解老人的顾虑,他耐心解释:“大爷,这不是乱花钱。贷款买机器、备原料,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就像种地,你舍不得买好化肥,地就长不出好庄稼。”
这理儿孙大爷懂。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带着王猛和小梅去了乡信用社。小梅把合作社的账本、合同复印件、还有新加工坊的照片都带上了——这是赵卫国的主意,要让信用社看到合作社的实力。
信用社还是那个小院,周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报纸。见他们来,放下报纸招呼:“哟,赵社长,又来啦?”
“周主任,又来麻烦您了。”赵卫国笑着递上烟。
周主任接过烟,看了看他们手里拎着的布兜子:“这回是……”
“还想贷点款。”赵卫国实话实说,“合作社要扩大规模,资金周转不开。”
周主任没马上表态,示意他们坐下。小梅把带来的材料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办公桌上。
“周主任,您看看。”赵卫国指着那些材料,“这是合作社的账本,收支清清楚楚。这是跟广州南国大酒店签订的供货合同,每月固定需求。这是新盖的加工坊照片,这是新买的设备发票。”
周主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仔细,特别是那份供货合同,反复看了两遍。
“南国大酒店……广州的?”他抬头问。
“对。”王猛接话,“我上个月去广州谈的。人家是四星级酒店,在广州数得着的。”
周主任点点头,继续看账本。账记得确实清楚,收入、支出、盈余,一目了然。他当信用社主任这些年,见过太多账目糊涂的,像这么清楚的少见。
“你们想贷多少?”他问。
赵卫国早就想好了:“五千。”
“五千?”周主任摘下眼镜,“数目不小啊。你们合作社现在固定资产有多少?”
“加工坊三间砖瓦房,估价三千;真空包装机一台,一千二;饲料粉碎机一台,八百;还有四十多头猪,按市价算也得三千多。”赵卫国如数家珍,“总共八千左右。”
周主任在心里算了算。按信用社规定,贷款额度一般不超过抵押物价值的七成。八千的七成是五千六,贷五千在合理范围内。
“贷款用途呢?”他又问。
“两千用于收购山货——蘑菇、野菜这些,给南方备货。两千用于扩大养猪规模——建新猪圈,买猪崽,备饲料。剩下一千作为流动资金,应付日常开支。”赵卫国说得条理清晰。
周主任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小伙子,思路清楚,不是乱要钱。他想起上次赵卫国来贷款,说盖加工坊,结果真盖起来了,还买了新机器。看来是个干事的人。
“期限多长?”
“一年。”赵卫国说,“南方酒店每月结款,我们资金周转快,一年足够还上。”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申请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上公章。
“批了。”他说,“五千,一年期,利息按八厘五算。明天来办手续,三天后放款。”
从信用社出来,王猛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得多费口舌呢。”
小梅也笑了:“周主任人不错,看咱们材料准备得全,就没多问。”
赵卫国心里清楚,能这么顺利批下来,靠的是合作社之前的信誉。两次贷款都按时还了,账目清楚,产业实在。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就是最好的信用证明。
回到屯里,消息传开,合作社的人都松了口气。但也有担心的——五千块钱的债,压在谁心里都不轻快。
晚上,赵卫国特意把社员们召集到新加工坊开会。三间瓦房亮着灯,照得屋里通明。
“贷款批下来了。”他开门见山,“五千块,一年期。”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
赵卫国抬手让大家安静:“我知道,有人觉得欠债心里不踏实。但咱们换个想法——这五千块,不是债,是咱们合作社的‘活水’。没有这活水,咱们的机器转不起来,猪养不起来,订单接不住。”
他指着新机器:“这台机器,一天能包一百多斤货。咱们的猪场,扩大后一年能出栏上百头猪。南方的订单,每月能给咱们带来几千块钱收入。这些,靠咱们自己那点本钱,干不起来。”
刘老歪站起来:“卫国,俺信你。你就说咋干吧!”
“对!你说咋干就咋干!”其他人也附和。
赵卫国心里一暖。他知道,这是大伙儿对他的信任。
“好。”他点点头,“那咱们就撸起袖子干。第一,猪场扩建,铁柱负责。第二,山货收购,王猛负责。第三,生产加工,刘叔你们几个老把式盯着。第四,财务账目,小梅管着。”
任务分下去,各人心里都有了谱。
三天后,贷款到账了。小梅去信用社取的钱,厚厚五沓十元大钞,用报纸包着,装在帆布包里。回来的一路上,她手心里都是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钱取回来,锁进合作社新买的铁皮保险柜里。钥匙小梅拿着一把,赵卫国拿着一把,两把钥匙同时拧才能打开。
有了钱,事儿就快了。李铁柱带人扩建猪场——在原来的基础上,又起了两排猪圈,能多养五十头猪。王猛开始大量收购山货,屯里人采的蘑菇、野菜,他按质论价,现钱结算。
加工坊里,新机器开足了马力。蘑菇分等包装,野菜嫩尖真空密封,林蛙油装进定制的玻璃瓶。一批批货包装好,码放在新仓库里,等着往南方发。
黑豹现在常驻加工坊附近。它好像知道这里放着值钱的东西,夜里巡逻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半夜它突然叫几声,赵卫国起来看,它就盯着仓库方向——是有野猫想偷鱼干,被它吓跑了。
钱花得像流水,但看着合作社一天天变样,大家心里都踏实。新猪圈盖起来了,里头的小猪崽欢实地跑。仓库里的货越堆越多,整整齐齐,看着就喜人。
只有小梅,每天晚上对账时,眉头还皱着。五千块钱,这才半个月,就出去两千多。虽然知道这是投资,但看着数字变小,心里还是不落底。
赵卫国劝她:“别愁。下个月第一批货发出去,款结回来,账上就又满了。”
小梅点点头,但手里的算盘还是拨得飞快。她得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不能白瞎了。
夜深了,加工坊的灯还亮着。新机器“嗡嗡”的响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这声音,在靠山屯的人听来,是希望的声音。
在赵卫国听来,是合作社壮大的声音。
在黑豹听来,是守护这个家的声音。
五千块钱的贷款,像一股活水,流进了合作社这块田里。
田里的苗,正噌噌地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