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在合作社院子东边,一片平整的黄土地,能有三亩多。早年生产队时候,秋天就在这儿打谷子、晾苞米,场院边上还立着两个石头磙子,如今都半埋在土里了。
赵卫国和李铁柱在地头上转悠了两天,把尺寸量了又量。要搭的简易厂房不用多大,先盖五间,每间二十米长、八米宽,总共八百平米。按李铁柱的说法,“盖起来够用了,机器能摆开,人也有地方干活”。
可问题就出在这“盖”字上。
第三天早上,赵卫国正在办公室画厂房草图,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李铁柱领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进来了,那人推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黑色人造革包,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卫国哥,这是公社土地办的张助理。”李铁柱介绍道。
张助理四十来岁,梳着三七分头,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净。他打量了一下合作社院子,又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赵卫国同志是吧?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听说你们要在打谷场盖厂房?”
赵卫国请张助理坐下,让小梅倒了水:“是有这个打算。我们合作社接了个外贸订单,需要扩大生产,现有的加工坊不够用了。”
“订单是好事。”张助理翻开笔记本,拿出钢笔,“但盖厂房得按规矩来。打谷场是集体用地,属于宅基地范畴。你们要使用,得先打报告,公社审批,还得报县里备案。”
李铁柱一听就急了:“张助理,这得多少天啊?我们订单急,下个月就得开始供货,等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助理推了推眼镜:“同志,这是政策规定。集体用地不能随便占用,特别是耕地和宅基地。你们这打谷场,虽然是荒地,但性质上属于宅基地,审批程序必须走。”
赵卫国按住要说话的李铁柱,问道:“张助理,那这审批大概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张助理说,“首先得你们屯里开证明,然后报到公社,公社土地办要实地考察,写报告。报告送到县里,县土地局要研究,局长签字。这一套下来,最快也得二十多天。”
一个月,订单就黄了。
小梅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她看向赵卫国,眼睛里满是焦急。
赵卫国沉吟片刻:“张助理,有没有变通的办法?比如我们先搭建临时棚子,等审批下来再补手续?”
“临时搭建?”张助理摇头,“那更不行。临时建筑也得审批,而且要求更严。你们这是加工作坊,涉及食品安全,要是没手续就开工,查到了要罚款,严重的要取缔。”
话说得死,没留余地。
李铁柱忍不住了:“张助理,您看我们这合作社,解决了屯里多少人的就业?现在有了大订单,正是发展的时候,就不能通融通融?”
张助理合上笔记本,表情严肃:“同志,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能违反。你们合作社发展是好事,但不能违规操作。这样,你们先把材料准备好,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尽量给你们加急。”
说完,他站起来要走。
赵卫国送到门口:“张助理,辛苦您跑一趟。材料我们尽快准备。”
送走了张助理,合作社院里一片沉寂。几个正在加工坊干活的妇女探头往外看,小声议论着。
“咋回事?不让盖了?”
“听说得审批,一个月呢。”
“那可咋整?订单不做啦?”
李铁柱一脚踢飞地上的小石头,石头砸在墙上,“咚”的一声:“这他妈叫什么事!眼瞅着有钱挣,卡在手续上了!”
小梅担忧地看着赵卫国:“卫国,要不……咱们还是用老法子,在院子里搭个棚子?”
赵卫国摇头:“院子太小,搭了棚子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机器来了,电怎么接?水怎么接?都不行。”
他走到打谷场边上,看着这片平整的土地。秋风卷起地上的枯草,那两个石磙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黑豹跟过来,在他脚边趴下。它似乎感觉到主人的烦恼,安静地陪着。
“去找老周。”赵卫国突然说。
老周是屯长,大名周福贵,五十多岁,在靠山屯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这人有个特点——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能顶事。
周福贵家在屯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树枝扎的。赵卫国和李铁柱到的时候,老周正在院里劈柴,斧子抡得虎虎生风。
“周叔。”赵卫国进门招呼。
老周停下斧子,抹了把汗:“卫国来啦?进屋坐。”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生产队时期的。老周老伴给倒了水,又出去忙了。
赵卫国把情况一说,老周抽着烟袋,半天没吭声。
烟袋锅里的烟丝“滋滋”响着,青烟袅袅上升。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开口:“土地办说得对,按政策是该审批。”
李铁柱急了:“周叔,那订单……”
老周摆摆手,示意他别急:“政策是政策,但事是事。你们这订单,关系到全屯好几十户的收入,这不是小事。”
他磕磕烟袋灰,继续说:“这么着,我明天去趟公社,找王书记。王书记在咱们屯下过乡,了解情况。看他能不能特事特办。”
“能行吗?”李铁柱问。
“试试呗。”老周又装上一锅烟,“成不成,总得试试。不过卫国,你们也得做两手准备。万一真批不下来,有没有别的法子?”
赵卫国想了想:“实在不行,就只能租房子。看看屯里谁家有闲房,租下来改造。但这样分散,管理麻烦,而且水电都得重新拉。”
“租房子……”老周琢磨着,“也是个法子。但就像你说的,太分散。你们这加工,讲究个卫生整齐,东一处西一处,确实不好弄。”
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擦黑。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李铁柱叹了口气:“卫国哥,要不……咱们真租房子吧?我打听打听,看谁家有空房。”
赵卫国没说话。他心里清楚,租房子是下策。不光管理难,成本也高。而且外贸订单对生产环境有要求,分散加工很难保证质量统一。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晚上,合作社又开了会。王猛也从县里回来了,他听说审批的事,也直挠头。
“我在省城跑业务的时候,听那些厂子的人说过,现在土地管得严了。”王猛说,“以前盖个厂房,跟公社打个招呼就行。现在都得县里批。”
小梅把账本摊开:“如果租房子,按五间厂房算,最少得租十间民房。一间房一个月租金按十块算,就是一百。水电改造还得花钱,机器分散摆放,效率也低。”
“可审批等不起啊。”李铁柱说,“一个月,订单就飞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狗叫声。黑豹在院里叫了两声,然后是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赵卫国出去一看,是老周来了。老头儿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个布兜子。
“周叔,这么晚了您还来?”赵卫国赶紧迎上去。
老周下了车,从布兜里掏出两个苞米面饼子:“你婶刚烙的,还热乎,给你们送点。”
进了屋,老周没坐,站着说:“我琢磨了一下午。审批的事儿,我去跑。但你们不能干等着,得先动起来。”
“先动起来?”赵卫国不解。
“对。”老周说,“打谷场是集体用地,不假。但你们可以先清理场地,做准备工作。比如把那两个石磙子挪走,把地面平整平整。这不算盖房,算是整理环境卫生。”
李铁柱眼睛一亮:“这个行!咱们先把地方收拾出来,等审批一下来,立马开工!”
“但要注意,”老周严肃地说,“不能动一砖一瓦,不能挖地基。就是整理地面,清理杂物。这样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赵卫国明白了。这是打个擦边球,先做准备工作,等审批。
“周叔,这会不会给您添麻烦?”他问。
老周摆摆手:“我有分寸。明天我就去公社,找王书记。你们呢,该准备材料准备材料,该收拾场地收拾场地。两不耽误。”
送走老周,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决定明天就开始行动——李铁柱带人清理打谷场,王猛去准备审批材料,小梅继续算账,赵卫国则要想想万一审批不过的备选方案。
夜深了,赵卫国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翻看着那份外贸订单,又看看桌上画的厂房草图。
窗外,月光照在打谷场上。那两个石磙子在月光下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片土地。
黑豹趴在门口,耳朵偶尔动一下。它今天好像特别警觉,也许是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虑。
赵卫国走到窗前,看着月色下的打谷场。他知道,老周的办法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公社那边的态度。
八十年代末,政策开始收紧。特别是土地管理,越来越规范。这是好事,说明国家在发展,在进步。但对于急着发展的合作社来说,就成了门槛。
但门槛也得过。
他想起前世那些企业家,哪个不是在政策夹缝中找机会?哪个不是一边遵守规矩,一边寻找空间?
“老伙计,”他对黑豹说,“咱们又遇到坎儿了。”
黑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头蹭蹭他的腿。
赵卫国摸摸它的头:“但坎儿得过。不过不行,那么多人都指着合作社吃饭呢。”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打谷场上的荒草在风里摇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明天,就要开始清理这片土地了。
不管审批能不能下来,准备工作得先做。
这是赵卫国的风格——不等不靠,先干起来再说。
至于难题,遇到了再解决。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靠山屯的合作社,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