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开完没几天,县里来了电话——省报记者要来采访。
电话是老周接的,撂下电话就往合作社跑,跑得气喘吁吁:“卫国!省报!省报记者要来咱们屯采访!”
赵卫国正在看下个月的生产计划,闻言抬起头:“啥时候?”
“后天!”老周抹了把汗,“说是看了县里报的材料,觉得咱们合作社转型的事迹有典型意义,要来实地采访。”
王猛一听就跳起来了:“省报?我的天!那不是全省都能看见?”
小梅却有点慌:“记者来采访咱们该准备啥?”
赵卫国想了想:“该干啥干啥。记者来,就是想看真实情况。咱们把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就行。”
话虽这么说,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合作社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加工坊的设备擦得锃亮,冷库门口挂上了“闲人免进”的牌子。社员们也都得了信儿,这两天干活格外卖力。
黑豹好像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这两天巡逻得更勤了,连夜里都要在院里多转两圈。
第三天上午九点多,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靠山屯。车停在合作社院门口,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胳肢窝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相机。还有个县宣传部的干事陪着。
老周和赵卫国迎上去。县宣传部的干事介绍:“这位是省日报社的刘记者,这位是摄影记者小王同志。”
刘记者握手很有力,说话也爽快:“赵卫国同志是吧?我们在省城就听说了你们合作社的事迹,很感兴趣,这次来就是想实地看看,跟你们唠唠。”
赵卫国把一行人让进办公室。小梅已经泡好了茶,用的是合作社自己采的野山茶,有股特别的清香。
刘记者没急着问话,先四下打量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先进合作社”奖牌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贴着的合作社章程、生产计划表。
“你们这个办公室,挺正规。”刘记者点点头,“不像一般的农村合作社。”
赵卫国笑笑:“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
落座后,刘记者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赵卫国同志,咱们随便唠。你们合作社是怎么想到从打猎转型到种养殖的?”
这个问题赵卫国答过很多遍了,但这次他答得更细致。从禁猎政策出台,到野物减少的现实,再到主动求变的探索。他讲了最初几个猎户凑在一起时的迷茫,讲了第一头猪养成功的喜悦,讲了建冷库时的艰难。
刘记者听得认真,笔在纸上唰唰地记。摄影记者小王则端着相机,时不时拍几张——办公室的全景,墙上的奖牌,赵卫国说话的神态。
“我能去看看你们的加工坊吗?”刘记者问。
“当然。”赵卫国起身带路。
加工坊里,妇女们正在清洗蘑菇。一排大水池,山泉水哗哗流着,蘑菇在水里翻滚。旁边是烘干区,炭火烘烤着竹筛上的木耳,香气扑鼻。最里头是包装区,真空包装机嗡嗡响着,一袋袋封装好的山珍从传送带上下来。
刘记者看得仔细,还伸手摸了摸烘干后的木耳:“这个干度怎么掌握?”
负责烘干的张婶子笑着说:“全凭经验。早了湿,晚了焦,得盯着火候,时不时翻翻。”
“一天能出多少货?”
“现在一天能出一百多袋。等新厂房盖好了,能翻一番。”
从加工坊出来,又去看冷库。刘记者对冷库最感兴趣,在门口看了好久:“这玩意儿在省城都不多见,你们农村合作社能建起来,了不起。”
赵卫国打开冷库门,一股冷气涌出。里头码放着一筐筐鲜蘑、鲜木耳,还有真空包装的野猪肉。
“这些能放多久?”刘记者问。
“鲜货能放半个月,真空包装的能放半年。”赵卫国说,“有了冷库,我们就不怕鲜货烂手里了,也能接更大的订单。”
刘记者点点头,让小王拍了冷库内外的照片。
接着去看养殖区。猪圈里,新买来的五头猪已经适应了环境,正哼哼唧唧吃食。山鸡在网围栏里扑腾,羽毛鲜亮。河汊边的林蛙池虽然结了冰,但能看到冰窟窿里透出的水面。
刘记者一边看一边问,问题很细:猪喂什么饲料?山鸡怎么防疫?林蛙越冬要注意什么?赵卫国一一解答,答不上的,李铁柱、孙小宝他们就补充。
走到电围栏那儿,刘记者停下了:“这是”
“防野猪的。”赵卫国解释,“禁猎后野猪多了,下山祸害庄稼。我们装了电围栏,通了电,野猪一碰就麻,不敢来了。”
刘记者绕着电围栏看了半天,还让小王拍了特写:“这个好,既保护了庄稼,又不伤害野生动物。我得把这个写进去。”
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饭菜简单但实在——白菜炖豆腐,土豆丝,二合面馒头。刘记者也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这豆腐是咱们自己做的?”
!“是。”小梅说,“屯里豆腐坊做的,用山泉水,豆子也是自己种的。”
吃饭时,刘记者跟社员们坐在一起唠嗑。他问李铁柱:“李师傅,你觉得合作社跟单干比,好在哪儿?”
李铁柱放下筷子,想了想:“单干就像一个人走路,合作社就像一群人搭伴。一个人走,遇到坎儿可能就过不去了;一群人搭伴,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啥坎儿都能过。”
这话说得实在,刘记者点头记下。
又问刘老歪:“刘叔,您在合作社干,跟以前自己干比,收入多了还是少了?”
刘老歪咧嘴笑:“那肯定是多了!以前自己干,一年到头刨去开销,剩不下几个钱。现在在合作社,每月有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去年我家盖了三间新房,要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下午,刘记者提出要采访几家普通社员。赵卫国带着他去了几家。
第一家是孙大爷家。孙大爷正在院里晒药材,见记者来,也不拘束,拉个小板凳就让坐。
“大爷,您觉得合作社对咱们屯有啥改变?”刘记者问。
孙大爷抽了口烟袋,慢悠悠地说:“最大的改变是人心齐了。以前各家顾各家,有点好门路都藏着掖着。现在不一样,合作社好了,大家都好。你看今儿记者来采访,全屯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第二家是个年轻社员家,小两口都在合作社干活。记者问女主人:“你在加工坊干活,累不累?”
“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女主人说,“以前在家就是做饭看孩子,现在能挣钱了,腰杆子都直了。上月我用自己的工钱给婆婆买了件棉袄,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走完几家,天色已晚。刘记者的笔记本记了大半本,相机里的胶卷也用完了两卷。
回到合作社办公室,刘记者感慨:“这一趟来得值。你们这个合作社,不是摆样子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赵卫国说:“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一步步摸索。”
“摸索得好。”刘记者合上笔记本,“你们这条路子,对全省山区农村都有借鉴意义。特别是‘从猎户到农商’这个转型,很有代表性。”
晚饭后,刘记者要赶回县里。临走时,他跟赵卫国说:“稿子我回去就写,争取下周见报。到时候我给你们寄几份报纸过来。”
送走记者,合作社院里又热闹起来。社员们围着赵卫国问长问短。
“记者都问啥了?”
“咱们能上省报不?”
“上了省报,是不是全省都知道咱们靠山屯了?”
赵卫国一一回答。黑豹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主人,尾巴轻轻摇着。
一周后,报纸真寄来了。一大摞,有二十多份。王猛去县里取的,回来时自行车后座捆得满满的。
报纸摊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上,头版二版没有,在第三版,一整版。大标题是《从猎户到农商——靠山屯合作社的转型之路》,作者刘志远。
文章很长,得有五千多字。从合作社的成立讲起,讲转型的艰难,讲探索的过程,讲现在的成果。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合作社全体社员在院里的合影,一张是冷库外景,一张是电围栏的特写。
社员们挤在办公室里,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仔细听。当念到“去年社员人均增收四百元”时,屋里响起一片自豪的笑声。
“咱们上省报了!”
“全省都能看见咱们!”
“这回可露脸了!”
老周拿着报纸,手都在抖:“我得给公社送几份去,给县里也送几份。”
赵卫国仔细看完了文章。刘记者写得很实,没有夸大,也没有遗漏。把合作社的经验、做法、成效,都写清楚了。特别是最后一段话,他反复看了两遍:
“靠山屯合作社的成功转型告诉我们,山区农村的发展,不能走老路,不能靠蛮干。要顺应时代,要主动求变,要依靠集体。从‘靠山吃山’到‘养山富民’,这条路走对了,走实了,走宽了。”
小梅指着文章里的一段:“你看,这儿还提到了你,说你是‘有眼光、有魄力的年轻带头人’。”
赵卫国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上了省报,影响就大了。不光全县,全省都会知道靠山屯有个转型成功的合作社。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果然,没过几天,电话就开始响了。有邻县想来学习的,有省里部门要材料的,还有省城的企业想来考察合作的。
王猛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卫国哥,这下咱们可忙不过来了!”
赵卫国却很淡定:“该接待的接待,该介绍的介绍。但记住一点——实实在在,不吹牛,不浮夸。”
黑豹好像也感觉到了变化。这几天来合作社的生人多了,它警惕性更高了,总是蹲在院门口,盯着进出的人。
但它的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一份从容。
好像在说:这就是我们的合作社,这就是我们奋斗出来的日子。
报纸在屯里传阅着,家家户户都留了一份,压在炕席底下,或者贴在墙上。
靠山屯,这个长白山脚下的小山村,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被全省知晓。
而合作社的路,还在继续。
省报只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赵卫国站在合作社院里,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人们,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