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登出来的第三天,电话就不断了。
先是邻县红旗公社打来的,说他们那儿有几个年轻人,看了报纸想来学习。接着是更远的临江县、抚松县,甚至隔着一座山的通化县都有人问。
王猛接电话接得手都软了,撂下电话对赵卫国说:“卫国哥,这架势,咱们合作社快成培训基地了!”
赵卫国倒很淡定:“想来就来吧。咱们的经验能帮到别人,是好事。”
“可来多少人啊?住哪儿?吃啥?”王猛挠头,“咱们这儿又不是招待所。”
这是个实际问题。靠山屯是个小山村,没旅馆没饭店。来人多了,食宿确实麻烦。
小梅想了想:“住可以安排到社员家,一家住两个,挤挤能住下。吃就在合作社食堂,多加两锅饭的事儿。”
李铁柱也说:“人家大老远来学习,咱们不能往外推。实在不行,把我家厢房收拾出来,能住四五个人。”
正商量着,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来了,送来了正式通知——县里统一组织,周边六个县的农村青年代表,共三十八人,后天来靠山屯学习考察,为期两天。
“三十八人!”王猛瞪大眼睛,“我的老天爷!”
赵卫国接过通知看了看,很正式,盖着县农业局的红章。他点点头:“接。铁柱,你带人把合作社院子再打扫一遍,特别是加工坊、养殖区,要干干净净。小梅,你安排食宿,统计一下谁家能住人。王猛,你准备材料,把咱们的经验整理出来,印成小册子。”
分工明确,各自忙活去了。
黑豹好像也知道要来客人了,这两天在院里转悠得更勤。有生人来合作社,它都要盯着看一会儿,确认没危险才走开。
两天后,早上八点多,三辆大客车摇摇晃晃开进了靠山屯。车身上还贴着红纸标语——“学习先进经验,振兴农村经济”。
车停在合作社院外的空地上,下来三十多个年轻人,男多女少,大多二十多岁。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还有的穿着军便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期待。
县农业局的张干事带队,先跟赵卫国握手:“赵社长,又见面了。这些是周边县的青年代表,都是想干点事的年轻人,来向你们学习。”
赵卫国扫了一眼,这些年轻人眼神都亮,精气神足。他点点头:“欢迎欢迎,咱们互相学习。”
先领进合作社院子。三十多人一进来,本来宽敞的院子立刻显得拥挤了。但秩序很好,没人乱跑乱看,都排着队,听赵卫国介绍。
“这就是我们合作社。”赵卫国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高但清晰,“五年前,这里还是个破败的生产队队部。现在,我们有加工坊、冷库、办公室,还有正在盖的新厂房。”
青年们仰头看着墙上的“先进合作社”奖牌,有人拿出小本子记,有人小声议论。
“现在分三组参观。”赵卫国说,“一组跟李铁柱同志去看生产,一组跟王猛同志去听销售,一组跟我看整体。每组十二个人,轮换着来。”
分组很快完成。第一组跟李铁柱去了加工坊。
加工坊里,妇女们正在干活。见突然进来这么多生人,有点紧张。李铁柱摆摆手:“该干啥干啥,就当没看见。”
他走到清洗池边,开始讲解:“山货收上来,第一道工序就是清洗。水要用活水,山泉水最好,不能用死水,容易滋生细菌。”
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问:“李师傅,洗几遍合适?”
“看是什么货。”李铁柱拿起一朵蘑菇,“像这种松蘑,伞盖里容易藏沙子,得洗三遍。第一遍粗洗,把大的杂质洗掉;第二遍细洗,一朵一朵过手;第三遍漂洗,干净水过一遍。”
他又走到烘干区:“清洗完了是烘干。烘干不能急,火不能大。像木耳,得文火慢烘,急了就发硬,口感不好。”
一个女青年仔细看着炭火上的竹筛:“温度怎么掌握?”
“全凭经验。”李铁柱实话实说,“刚开始我们也掌握不好,烘坏了不少。后来摸索出门道了——手离火二十公分,感觉烫但能忍住,这个温度就差不多。”
第二组跟王猛在办公室。王猛把合作社这几年的销售数据都摆出来了——从最初一个月卖几十块钱,到现在一个月几千块;从只卖到本县,到现在卖到省城、南方,还有外贸订单。
“销售的核心是啥?”王猛问。
青年们七嘴八舌:“质量好!”“价格便宜!”“关系硬!”
王猛摇摇头:“都不是。核心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咱们的山珍,别处也有,但咱们的有三样优势——一是纯野生,不掺假;二是加工精细,品相好;三是包装规范,看着上档次。”
他拿起一袋真空包装的蘑菇:“这一袋,在咱们这儿卖一块五,到省城卖两块,到南方能卖两块五。为啥?包装好,看着就像好东西。”
一个瘦高个青年问:“王哥,你们怎么找到销路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字——跑。”王猛说,“我刚开始跑县里供销社,人家不要,说有了固定供货商。我就天天去,今天送两袋样品,明天送两袋。后来供销社主任尝了,说确实好,才给咱们上了货。县里打开了,跑省城;省城打开了,跑南方。现在有外贸公司主动找咱们。”
“那不怕别人学了去,抢生意吗?”有人问。
王猛笑了:“市场大着呢。咱们全省这么多山,这么多农村,要是都能把山货卖出去,那是好事。产业做大了,大家都有钱赚。”
第三组跟赵卫国在院里转。赵卫国没讲具体技术,讲的是思路。
“咱们合作社能成,最关键的是转变观念。”他说,“以前山里人觉得,山林里的东西,谁采到是谁的,各顾各。现在明白了,抱团才能干大事。”
他指着正在盖的新厂房:“一个人盖不起厂房,买不起机器。但三十个人一起,就能。一个人跑不出销路,但大家一起出主意,就能。”
一个脸色黝黑的青年问:“赵社长,我们那儿也有人想办合作社,但人心不齐,咋整?”
“慢慢来。”赵卫国说,“先找三五个信得过的人,干出点成绩。别人看到了好处,自然就加入了。我们合作社最开始就五个人,现在三十八个。”
参观完,已经中午了。食堂摆开了六张大桌,每桌八个人。饭菜简单但实在——猪肉炖粉条,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二合面馒头管够。
青年们也不客气,吃得香。边吃边交流,这桌问加工技术,那桌问销售门路,热闹得很。
黑豹在食堂门口趴着,眼睛扫视着这些陌生人。它好像知道这些都是客人,不叫也不闹,就静静守着。
下午是座谈会。三十多人坐在合作社院里,凳子不够,有的就坐砖头上。赵卫国、李铁柱、王猛、小梅坐在前面,回答大家的问题。
问题五花八门:
“建冷库要多少钱?电费贵不贵?”
“山鸡怎么防疫?得了病咋治?”
“真空包装机哪儿买的?多少钱?”
“股份制具体咋操作?怎么分红?”
四个人轮流回答,实在答不上的就说“这个我们也在摸索”。不吹牛,不夸大,有一说一。
一个女青年问小梅:“梅姐,你在合作社管账,最难的是啥?”
小梅想了想:“最难的是平衡。合作社要发展,得投资,买机器盖厂房,这都要钱。但社员也要生活,工钱要及时发。怎么把钱用在刀刃上,又不影响大家生活,这个最难。”
她又补充:“但难也得做。我们有个原则——再难不能难社员。工钱每月十五号准时发,雷打不动。”
这话赢得一片掌声。
座谈会开到太阳偏西。青年们的本子都记满了,有的还画了草图——厂房布局,设备摆放,养殖区规划。
散会前,赵卫国站起来说:“最后送大家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事是干出来的。别怕难,别怕失败。干成了,是自己的本事;干不成,也是宝贵的经验。”
掌声更热烈了。
晚上,青年们分散到社员家住。一家住两三个,虽然挤,但热情。社员家都把最好的被褥拿出来,晚饭还加了菜。
赵卫国家也住了三个——一个是红旗公社的退伍兵,想办养猪场;一个是抚松县的知青,想搞山货加工;还有一个是临江县的女青年,想组织妇女做手工。
四个人围在炕桌旁,聊到半夜。退伍兵问养猪技术,知青问销售渠道,女青年问怎么组织人。赵卫国知无不言,把能说的都说了。
黑豹趴在炕沿下,听着这些人说话,偶尔动动耳朵。
第二天早上,青年们要走了。临行前,合作社给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油印的,封面上写着“靠山屯合作社经验汇编”,里头是合作社的发展历程、管理制度、技术要点。
还有一包样品——真空包装的蘑菇、木耳,野猪肉丁。
张干事握着赵卫国的手:“赵社长,这次学习很成功。青年们都说,不虚此行。”
赵卫国说:“互相学习。我们也有很多不足,欢迎多提意见。”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合作社院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好像又有些不同——社员们的腰杆更直了,说话声音更亮了。
王猛整理着青年们留下的联系方式:“卫国哥,这些人回去要是真干成了,咱们可就算‘桃李满天下’了。”
李铁柱也说:“那个退伍兵问得真细,连猪圈怎么砌排水沟都问了。我看他能成。”
小梅翻看着座谈会的记录:“他们提的有些问题,咱们也没想到。比如那个女青年问的,山野菜能不能做速冻饺子馅,这个咱们可以试试。”
赵卫国点点头。交流是双向的,他们也从青年们那里得到了启发。
黑豹走过来,蹭蹭他的腿。赵卫国蹲下摸摸它的头:“老伙计,咱们合作社的经验,能帮到更多人,这是好事。”
黑豹“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是啊,好事。
一个人的成功不算成功,能带动更多人成功,才是真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