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冰的。
不是刺骨的寒，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冰，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地底阴冷，带着矿物溶解后的微涩和滑腻感，透过湿透的粗布衣料，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肤，渗入骨髓。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粘稠的胶质里挣扎，无形的阻力包裹着四肢，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水下的黑暗，比矿洞里更加浓稠，更加……寂静。唯一的光源是上方水面透下的、极其微弱且扭曲的粼光，来自塌方后岩层缝隙间可能残留的某处天光或矿物微光，此刻却如同遥不可及的幻梦。
伍小满拖着阿木和墩子，凭着入水前最后瞥见的那点幽暗磷光方向，奋力下潜。肺部火烧火燎，缺氧的眩晕感如同无数细针，不断穿刺着太阳穴。心口的旧伤在这种压力和寒冷下，重新开始发出隐痛。右臂的伤口虽被绷带包裹，却依然能感觉到冰冷水流渗入带来的细微刺痛。
他能感觉到阿木和墩子在他手中的挣扎正在变弱。这两个年轻人或许水性不错，但在冰冷、黑暗、充满恐惧的绝境中，他们的体力和意志都在飞速消耗。
不能停！
不能放弃！
那点磷光，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伍小满再次压榨着“忘忧根”药效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以及体内石髓玉精能量缓慢释放出的些许暖意，猛地一蹬脚下不知是岩石还是淤泥的支撑物，如同一条受惊的大鱼，带着两人向着前方更深处潜去。
水流的推力越来越明显，带着他们向前，也……向下。
压力在增加，耳膜开始刺痛。
就在伍小满感觉自己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即将耗尽，黑暗即将彻底吞噬意识时——
光！
不是上方水面的微弱折射光，而是来自前方，来自水下深处！
幽幽的，冷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淡蓝色光晕，从黑暗的水底映照上来，勾勒出前方一片庞大的、不规则的阴影轮廓。
那是一片……水下溶洞？还是矿脉在水下的延伸？
来不及细想，伍小满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片发光的水域奋力游去。
哗啦——
三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脑袋，几乎同时冲破水面，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喘息声。
空气！
冰冷、潮湿、带着浓郁水汽和某种奇特矿物气味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肺部，带来近乎眩晕的解脱感。伍小满单手划水，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几乎虚脱的阿木和墩子，勉强维持着三人的浮力。
他喘息着，甩掉头发和脸上的水珠，迅速环顾四周。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完全被水淹没大半的地下空洞之中。头顶是高不见顶的穹隆岩壁，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无数垂下的、泛着潮湿光泽的钟乳石尖刺，如同巨兽倒悬的獠牙。水面大约有十几丈宽，并不平静，缓慢地涌动着，不知流向何方。他们破水而出的地方，靠近一侧较为平缓的岩壁，岩壁下方似乎有可以落脚的石台。
而照亮这处巨大水底空间的，正是镶嵌在周围岩壁上、水底、甚至一些突出水面的礁石上的……发光矿物。
不是常见的萤石或磷灰石那种相对稳定的冷光。这种矿物发出的，是一种更加灵动、更加……诡异的淡蓝色荧光。光芒并不强烈，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幽蓝的色调，水波荡漾间，光影流转，仿佛置身于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又像是沉入了某种巨兽缓慢搏动的、散发着微光的腹腔。
阿木和墩子咳出了不少呛入的潭水，此刻也缓过劲来，趴在伍小满身边，一边贪婪地呼吸着，一边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处奇异的所在。
“大……大人……这……这是哪儿？”墩子牙齿打着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怕。
伍小满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凝神感知着。
空气中弥漫的矿物气味很浓，其中夹杂着之前闻到的、类似硝石却又更加刺鼻的酸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硫磺，却又更加“甜腻”的怪异气息。水流缓慢涌动，带来微弱的水声回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那怪物触须追来的“沙沙”声。
没有沉重的心跳。
甚至……连风声都几乎听不到。
但伍小满的心弦并未放松。体内那股与“圣胎”连接的微弱精神链接，在这里变得……更加模糊了，仿佛被水体和厚重的岩层阻隔了大半。然而，另一种奇异的感应，却在增强。
是那些发光的矿物。
他能感觉到，这些矿物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波动，似乎……与石髓玉精有着某种同源，却又更加驳杂、更加不稳定、更加……“活跃”的特质。它们像是某种未完全“成熟”或“沉淀”的玉精，或者……是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染、发生了异变的伴生矿。
“先上去。”伍小满低声道，拖着两人，向着最近一处突出水面、较为平坦的石台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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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湿滑，布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在幽蓝光线下呈现暗紫色的水藻。三人费力地爬上去，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带走大量体温。
伍小满强迫自己坐起身，解下腰间的水囊——幸好是皮质的，封口也还算严实，里面还剩一点溶洞带来的清水，没有被完全浸透。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刺痛的喉咙，然后将水囊递给阿木和墩子。
“省着点喝。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丢掉什么东西，伤口有没有进水恶化。”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阿木和墩子依言检查。除了狼狈和寒冷，他们运气不错，没有在刚才的逃亡和潜水中受新伤，只是之前的一些擦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伍小满则快速检查自身。右臂的绷带湿透了，需要尽快更换干燥的，否则容易感染。其他伤口情况类似。最麻烦的是，怀里的石髓玉精残块……还在。隔着湿透的布料，依旧能感觉到它温润的质感和微弱的能量波动，甚至……似乎比在干燥环境中更加“活跃”了一些，与周围岩壁上那些发光矿物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他掏出玉精残块。在幽蓝的磷光映照下，这块温润如玉、内蕴云霞的石头，表面似乎流转着一层更加柔和的、与周围磷光同色却更纯净的光晕。
【检测到高浓度不稳定能量环境…与石髓玉精产生共鸣反应…】
【环境分析：富含‘初生玉髓’（劣化/异变）及多种稀有矿物结晶…地质结构异常活跃…疑似受深层高能生命体（‘圣胎’）长期能量辐射影响形成…】
【警告：该区域能量场不稳定，可能诱发未知地质活动或吸引特定生命形态。】
初生玉髓？劣化异变？受“圣胎”能量辐射？
伍小满心中了然。看来这处幽深的水下空洞，并非天然形成，或者说不完全是。它很可能是矿脉在地质变动中形成的裂隙，又因为靠近“圣胎”所在的区域，长期受到其某种能量辐射（或许是其“呼吸”或代谢的副产物？），导致此处的矿物发生了奇特的变异，形成了这些发光的“初生玉髓”。
而这些变异矿物散发出的不稳定能量场，或许正是干扰甚至阻断“圣胎”精神感知的原因之一？同时，也可能掩盖了他们三人的生命气息。
暂时……安全了？
不，远远谈不上安全。
伍小满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仔细观察水面和四周岩壁。
水面幽暗，泛着粼粼的幽蓝磷光，看不清有多深，也看不到明显的出口。水流是活的，缓慢但持续地向着某个方向流动，说明这里并非死水一潭，必然有进水口和出水口。
岩壁上除了发光的矿物，还生长着一些奇特的、不需要阳光的苔藓和菌类，颜色在磷光下显得妖异。一些较大的钟乳石柱从穹顶垂下，几乎触及水面，上面也附着着发光矿物和苔藓。
他的目光，忽然被石台后方岩壁上的一处异常吸引。
那里有一片发光矿物相对密集的区域，光芒比其他地方稍亮。而在那片光芒的映照下，岩壁上似乎……有开凿的痕迹？
不是天然形成的凹凸，而是相对规整的、带有明显人工打磨痕迹的凹陷，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用来放置东西的壁龛，里面空无一物，积着薄薄的灰尘和水渍。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是很多年前？
伍小满心中一动，走近查看。
壁龛很浅，边缘粗糙，明显是用简陋的工具一点点凿出来的。壁龛下方的岩壁地面，有长期被踩踏形成的轻微磨损。更关键的是，他在壁龛旁边的岩壁上，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几乎被岁月和水汽侵蚀殆尽的刻痕。
不是文字，更像是……图画？或者说，是某种极其抽象、简陋的图示。
伍小满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和水渍，借着幽蓝的磷光仔细辨认。
刻痕非常浅，线条歪歪扭扭，充满了仓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意味。
第一幅：一个简陋的小人（代表矿工？）站在一个圆圈（代表矿洞或矿脉？）旁，圆圈里画着一些波浪线（代表矿石？）。
第二幅：小人的头顶上方，多了一个更加简陋的、如同肉瘤般带着触须的图案（代表“圣胎”或怪物？）。小人做出逃跑的姿势。
第三幅：小人跳进了一个代表水的波浪图案里。
第四幅：小人出现在一个发光的（用几条放射线表示）地方，旁边是另一个更小的、躺倒的小人图案（代表同伴死去？）。
第五幅：也是最后一幅，也是最模糊的一幅。只剩下半个发光的图案，以及一个指向岩壁深处的箭头，箭头旁边，似乎有一个……像是门户，又像是裂缝的简单图形。
这……是很多年前，或许是被困于此的矿工留下的“地图”或“警示”？伍小满的心跳微微加速。
“大人，您看这个！” 阿木的声音忽然从石台另一侧传来，带着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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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小满立刻走过去。只见阿木指着石台靠近水面的边缘，那里有一个半没在水中的、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的石墩。石墩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把锈蚀得几乎只剩下一小截铁头和木柄残骸的矿镐。
一个破损的、同样是皮质的水囊。
还有……几块颜色暗沉、已经失去光泽、但形状相对规整的矿石。伍小满捡起一块，入手沉重，表面粗糙，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发光矿物同源的淡蓝色光晕，但几乎已经熄灭。
是“初生玉髓”的原矿，但能量几乎耗尽了。
“看来，很久以前，不止一批人到达过这里。”伍小满低声道，“他们或许也是被怪物追赶，或是寻找出路，发现了这处水下空洞，在此短暂歇息，甚至……尝试采集过这里的发光矿石。”
“那他们……后来呢？”墩子声音发颤地问，“出去了吗？还是……”
伍小满看向岩壁上最后一幅模糊的刻痕，那个指向深处的箭头和门户图形。
“他们可能找到了另一条路。”伍小满说，“也可能……死在了寻找的路上。”他顿了顿，“但我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迟早冻死、饿死，或者等上面塌方的水道被那怪物挖通。”
他走到石台边缘，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冷的水中，仔细感受水流的力度和方向。
“水流从那个方向来，”他指向他们潜入时的相反方向，一片更加幽深、磷光也更加暗淡的水域，“向那个方向去。”他又指向石台另一侧，岩壁在此处向内凹陷，形成一个黑暗的、被垂下的钟乳石部分遮蔽的水道入口，水流正是流向那里。
“我们需要顺着水流，找到出水口。岩壁上的刻痕也指向那个方向深处，可能暗示着出路。”伍小满做出决定，“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恢复一点体力，处理一下伤口，最好……能补充一点能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岩壁上那些发光的“初生玉髓”上。
这些矿石能量不稳定，驳杂，可能还含有未知的、受“圣胎”影响的杂质。直接吸收，风险未知。
但此刻，他们别无他物。
“阿木，墩子，”伍小满看向两个年轻人，“收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能烧的东西。试试看，这里的苔藓能不能点燃，哪怕只是弄出一点烟，烤干衣服，取暖。我去弄点‘石头’。”
“石头？”两人不解。
伍小满走到岩壁旁，找了一处发光矿物较为凸出、周围苔藓较少的地方，用手中仅剩的、那把锈蚀短铲的残骸，小心翼翼地撬下几块巴掌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初生玉髓”原石。
入手微温，并不冰冷。能量波动比怀里的石髓玉精残块要弱很多，也杂乱很多，像是一锅煮沸的、混着各种杂质的粥。
他回到石台中央，阿木和墩子已经勉强收集了一小堆相对干燥的暗紫色苔藓和一些不知名的、类似真菌干瘪菌柄的东西。
伍小满拿起两块“初生玉髓”原石，双手合握，缓缓用力。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原石在他的力量下碎裂成几块，断裂处，淡蓝色的荧光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有一丝丝微弱的、带着奇异甜腻气息的热流散发出来。
他将碎石放在那堆干燥引火物旁边。
然后，他拿起一块边缘较为锋利的碎石片，在另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开始快速地摩擦、敲击！
石片与岩石碰撞，迸射出细小的火星。一次，两次，十次……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干燥的苔藓上，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阿木和墩子立刻凑上去，极其小心地、如同呵护珍宝般，轻轻吹气。
青烟变浓，一丝微弱的、橘红色的火苗，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成功了！
尽管火苗微弱，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散发出的热量也有限，但在这种冰冷、黑暗、绝望的环境里，这一点火光，无异于生命和希望的象征！
三人围拢在微弱的火堆旁，尽量将湿透的衣服靠近烘烤，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带来了一丝心理上的暖意。
伍小满则拿起一块最小的“初生玉髓”碎石，在手中掂了掂。
直接吸收异种能量，是修士大忌，尤其是这种明显不稳定、可能被污染的能量。但他不是传统修士，他的“修炼”方式，本就是不断锤炼、打熬、甚至……吞噬一切能够强化体魄的外力。石髓玉精的能量他能吸收融合，这种劣化版的，风险更大，但……或许也能尝试？
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阿木和墩子。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闭上眼睛，握紧碎石，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与石髓玉精同源的能量感应，去接触、去引导碎石中那驳杂的淡蓝色能量。
一丝微弱的、带着冰凉和轻微刺痛感的暖流，顺着掌心劳宫穴渗入。与精纯的石髓玉精能量不同，这股暖流更加“暴躁”，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砾混在暖流中，冲刷着经脉。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丝与“圣胎”同源的、令人不适的混沌意念，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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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特性自发流转，将那丝混沌意念包裹、消磨。气血奔涌，将那股夹杂着“沙砾”的暖流强行纳入循环，如同磨盘般，将其碾碎、分解、尝试吸收其中有益的部分，将杂质通过毛孔缓缓排出。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吞下了一把沾着糖霜的碎玻璃。
但效果……是有的。
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气血之力，如同干涸河床渗出的泉水，在他近乎枯竭的身体里重新滋生。虽然微不足道，却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右臂伤口处的麻木感也似乎减轻了一分。
可行！
伍小满睁开眼睛，将手中已经失去光泽、化为普通灰白色石块的废料扔掉。
“大人，您……”阿木看到他的动作，有些吃惊。
“这东西，能量不纯，有风险。但暂时，能补充一点体力。”伍小满言简意赅，“你们不要碰。等衣服干一些，我们立刻出发。”
他继续拿起第二块稍大的碎石，重复刚才的过程。
时间在幽蓝的磷光和微弱的橘红色火苗中缓慢流逝。
衣服远未烤干，只是不再湿得滴水。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手脚不再因为寒冷而僵硬麻木。伍小满吸收了四块碎石的能量，感觉气血恢复了大约半成，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有了行动的基础。他也更加确定，这种“初生玉髓”的能量确实能被他吸收利用，只是效率极低，杂质副作用明显，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差不多了。”伍小满熄灭那微弱的火堆——其实它自己也快燃尽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流动的力量。
“检查装备，准备下水。”他下令。
阿木和墩子将勉强烘过的衣服重新穿好，紧了紧腰带，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短铲残骸。
伍小满走到石台边缘，再次确认水流方向，指向那个被钟乳石遮蔽的幽暗水道入口。
“跟紧我。如果失散，尽量往有水流、有光的方向游。记住，憋住气，别慌。”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带着矿物和淡淡甜腻气味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率先跃入那泛着幽蓝磷光的、冰冷刺骨的水中。
阿木和墩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决绝，然后一咬牙，紧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再次包裹全身。
这一次，伍小满有了准备，入水后立刻调整姿势，顺着水流的推力，如同一条敏捷的游鱼，向着那黑暗的水道入口潜去。
水道入口比想象中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顶部垂下的钟乳石几乎擦着头皮。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了一些，推着他们向前。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只有身后水潭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幽蓝磷光，如同渐渐远去的鬼火。
伍小满集中精神，感受水流，感知前方可能存在的障碍。
这条水道似乎很长，蜿蜒曲折，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得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水压时大时小，温度也略有变化。
不知潜游了多久，就在伍小满感觉气息再次开始急促，阿木和墩子可能快到极限时——
前方，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幽蓝的磷光，而是……一种更加苍白、更加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透进来的……自然天光？
同时，水流的速度明显加快，水声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隐隐的……轰鸣声？
像是有落差！
伍小满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划水，试图减缓速度，同时回头，向身后的阿木和墩子打手势示警！
但已经晚了！
水流裹挟着他们，猛地冲出了一段骤然开阔的水道，然后——
失重感瞬间传来！
前方，是断崖！
水流在这里化作一道不大不小、隐藏在幽深地底的水瀑，向下倾泻！
伍小满只来得及看到下方是一个更大的、被朦胧天光照亮的幽暗水潭，以及水潭边缘……似乎有粗糙人工痕迹的岸线，然后就和惊恐的阿木、墩子一起，被水流狠狠抛了出去，向着下方坠落！
哗——！！！
水花四溅。
冰冷的潭水再次将三人吞没。
这一次的冲击力更大，伍小满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耳中嗡嗡作响。他拼命划水，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着，同时急切地寻找阿木和墩子的身影。
“阿木！墩子！”
“大……大人……我在这儿……”
“咳咳……我也在……”
两人也先后浮出水面，虽然狼狈，但还活着。
伍小满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打量他们坠落到的这处新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地下洞穴，远比之前的磷光水潭开阔。光源来自极高处的岩壁裂缝，有几道天光（或许是正午的阳光？）从裂缝中斜斜射入，经过无数次折射和水汽散射，形成了几道朦胧的、带着微尘的光柱，照亮了洞穴的一部分。
他们落水的地方，是一个较大的地下湖，湖水同样幽暗，但能见度好了很多。水流从他们坠落的瀑布上方源源不断注入，又向着洞穴另一端一个更低矮的、黑暗的洞口流去。
而最让伍小满瞳孔收缩的，是洞穴的岸边。
那里，不再是天然形成的粗糙岩壁。
而是有着明显人工开凿、修整痕迹的平台！甚至还能看到残破的、腐朽的木架结构的残留，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工具碎片，以及……几具倚靠在岩壁边，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烂尽，只剩下一些残破的、似乎是皮质或粗布的碎片。骨架保存相对完好，姿态各异，有的靠坐，有的蜷缩，有的伸着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古老的地下采矿营地？还是……避难所？
伍小满拖着阿木和墩子，游向那处人工平台。
爬上平台，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三人才真正感觉到了虚弱和寒冷。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这处明显有人类活动遗迹的发现，冲淡了这些负面感觉。
“这里……有人住过？”墩子惊讶地看着那些遗骸和工具残骸。
“很多年前了。”伍小满走到一具靠坐的白骨前，蹲下身仔细观察。白骨上没有明显的利器伤痕，骨骼颜色正常，不像是中毒。死亡原因……可能是饥饿、疾病，或者……绝望？
他的目光，忽然被白骨手边地面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用某种韧性极好的兽皮缝制的小袋子，虽然陈旧破损，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腐烂。袋子口用皮绳系着。
伍小满小心地解开皮绳，打开袋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几块颜色更加深沉、能量波动更加隐晦（几乎感觉不到）的矿石，几片干枯得看不出原貌的植物叶片，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奇特、非布非皮、触手冰凉柔韧的……“纸”？
或者叫它“皮卷”更合适。
伍小满小心翼翼地展开皮卷。
皮卷不大，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矿物颜料或干涸血液书写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句，还能勉强辨认。
借着从高处岩缝透下的、朦胧的天光，伍小满艰难地阅读着那些断续的、充满了仓促、恐惧、最后又归于某种奇异平静的字句：
“……圣胎苏醒……吞噬一切……退路已绝……”
“……玉髓洞……唯一生机……亦可能是陷阱……”
“……河……流向……外界……但需通过‘门’……”
“‘门’需……钥……在……圣胎……核心……”
“……后来者……若见……速离……勿贪……勿信……”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写得极其潦草，仿佛书写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或者……被什么突然打断。
伍小满握着这冰冷的皮卷，抬起头，看向洞穴另一端，那地下湖水流向的、黑暗的洞口。
河？流向外界？门？钥匙？在圣胎核心？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他们似乎……离所谓的“出路”更近了一步。
但也似乎……离那矿洞深处最恐怖的源头，更近了一步。
而怀里的石髓玉精残块，在此刻，似乎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