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虚无。
伍小满的意识沉浮其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
它是有“质感”的——粘稠、厚重、冰冷,如同凝固的、掺入了金属碎屑的原油,包裹着他残存的意志碎片。每一次“混沌籽核”那带着微弱秩序的脉动,都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这片粘稠的黑暗稍稍推开,却又立刻被更深的黑暗重新填充。
他无法“看”,无法“听”,无法“触摸”。
但他能“感觉”。
感觉到自己与那颗“籽核”之间,那种新生的、脆弱的“共生”联系。它不是经脉,不是血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概念”上的纠缠。他的意志碎片如同藤蔓,缠绕在籽核内部那微小的“锚点”上,而籽核则通过这种联系,缓慢地、持续地向他(或者说,向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输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养分”。
不是气血,不是能量,更像是……“秩序”的种子,或者说,是“混沌”在特定意志烙印下,产生的一种偏斜的“可能性”。
这“养分”进入他残破的身体,并未立刻治愈伤势,而是在更基础的层面上,开始进行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重构”。
右臂那暗紫色、如同毒蟒盘踞的煞气伤口,在被这“养分”浸润时,不再仅仅是痛苦与侵蚀,而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状态。煞气并未消失,反而似乎被“固定”在了伤口的组织结构和能量场中,与坏死的血肉、断裂的筋骨,形成了一种更加牢固、但也更加畸形的“共生体”。它不再试图扩散,却也让那里的组织变得冰冷、坚硬,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掺杂了煞气的、劣质的矿石。
心口的旧伤亦是如此。阴寒掌力与经脉、心脉的纠缠,被这股“混沌秩序”的养分介入后,不再冲突,而是被强行“编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带着冰寒特性的、扭曲但坚韧的“疤痕组织”。每一次心跳,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滞涩感。
其他外伤也在发生变化。肌肉的撕裂处、骨骼的裂痕、脏腑的震伤,都被这股力量以一种蛮横而粗糙的方式“修补”。不是恢复如初,而是用混乱中强行建立的“秩序”,将破损处“粘合”、“加固”,如同用最劣质的胶水和粗糙的铁片,修补一件即将散架的瓷器。
【检测到未知高等能量介入宿主修复进程…】
【体魄结构发生未知变异…】
【当前修复模式:混沌共生性强制稳定。】
【警告:修复方式违背常规生命体征,存在不可预知长期风险及形态异变可能。】
【右臂功能评估:常规生理功能丧失87,转化为高密度、混合煞气特性的类生体矿物结构,物理强度提升未知,能量传导性(阴/煞属性)大幅增强。】
系统的分析冰冷而客观,揭示着发生在伍小满身上的、诡异而危险的变化。
他正在被“改造”。
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式。
向着某种非人、或者说超越常规“人体”概念的方向。
但此刻,伍小满无力抗拒,甚至……有些庆幸。
因为这诡异的“改造”,这“混沌共生性强制稳定”,让他那原本即将彻底崩溃的生命体征,被强行拽住,并开始以这种扭曲而怪异的方式“恢复”。
至少,他暂时……不会死了。
意识碎片在粘稠的黑暗中,如同水母般缓慢聚拢、重组。那一点微弱的“锚点”,如同磁石,吸引着他散逸的自我认知。
我是……
伍小满。
一个……穿越者。
一个……体修。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破碎的念头逐渐连贯。
他“想起”了矿坑,想起了石虎,想起了头顶那虎视眈眈的暗红触须,想起了脚下那深不可测的、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古老存在。
不能……一直躺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火花,在粘稠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与混沌籽核紧密相连的“共生感”,传递来一种极其模糊的……“回应”。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驱动”。
仿佛那颗嵌入了伍小满意志锚点的混沌籽核,也开始“意识”到,这具“宿主”如果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暴露在危险中,对它的“生长”和“存在”同样不利。
于是,一股微弱却更加“主动”的“养分”,或者说“指令”,从籽核深处,顺着那共生的联系,传递向伍小满身体的各个部分。
尤其是……那些被“改造”过的地方。
右臂那冰冷、坚硬、如同矿物般的结构,内部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嘎吱”声。紧接着,伍小满“感觉”到,自己那原本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臂……手指,极其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械关节般……动了一下!
不是血肉的柔软弯曲,而是某种坚硬之物的……“转动”!
与此同时,心口那冰冷沉重的滞涩感中,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被强行泵出,顺着同样被“加固”和“扭曲”过的血管网络,流向四肢百骸。这力量带着寒意,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虽然微弱,却足够支撑起一些……基础的动作。
伍小满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绝对的黑暗。
但他“看”到的,已经不再仅仅是黑暗。
在混沌籽核那微弱脉动带来的奇异感知,以及身体被改造后产生的某种新“感官”的辅助下,他仿佛拥有了一种极其低配版的“黑暗视觉”和“能量感知”。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由深浅不一的“灰阶”和少数几抹“色斑”构成的模糊图像。
灰色的、凹凸不平的坑底岩石。
头顶上方,一片更深的、代表坑道边缘的灰色轮廓。
而在那轮廓之上,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色”能量光斑——那是破口处的威胁!
光斑下方,数条同样呈现暗红色、如同毒蛇般扭曲摆动的能量触须,正在半空中悬浮,似乎还在犹豫和窥探。
而在自己身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则是一片无比深沉、无比浩瀚的……“土黄色”与“暗金色”交织的、缓慢流淌的“光海”!光海深处,有一个无法用颜色准确描述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阴影”,阴影的中心,仿佛有一颗更加古老、更加晦暗的“核心”在沉睡、在律动。此刻,这“光海”似乎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这个方向,那股浩瀚的威压虽然收敛,却依旧让伍小满的灵魂感到本能的战栗。
这就是……地底的存在?
不,或许不仅仅是存在。这“光海”,这“阴影”……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条庞大无比的、沉睡的……矿脉之灵?或者某种与大地本源息息相关的古老生灵?
没有时间细究。
伍小满尝试移动。
左臂还能勉强听从大脑指挥,虽然虚弱无力,但至少是血肉之躯的正常感觉。他撑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用左臂和腰部被改造后略显僵硬但足够支撑的力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躺姿,变成了坐姿。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那些被“强制稳定”的伤口,带来一种混合了冰冷、僵硬、钝痛和奇异麻痒的复杂感觉。右臂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只能拖在地上。
坐起来后,他喘息了片刻,适应着这具“崭新”而又残破的身体。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一点混沌灰色微光的眼睛,望向上方那团暗红色的光斑和触须。
几乎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
“嘶——!”
暗红光斑再次剧烈波动起来!那几条暗红触须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绷直,尖端齐刷刷地对准了伍小满!贪婪、恶意、以及一丝……被下方地底存在威慑后产生的焦躁与暴戾,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它似乎意识到,下面这个“猎物”,不仅没有被地脉震荡摧毁,反而发生了一些让它更加“渴望”的变化!那微弱但稳定的混沌气息,那具开始活动起来的、散发着诱人“特质”的身体……
威胁,再度逼近!
伍小满的心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站起来逃跑都困难。地底的存在虽然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有些“审视”和“疑惑”,但指望它再次主动出手驱赶这暗红触须,显然不现实。
怎么办?
就在这危急时刻——
“大人!大人您醒了吗?!回答我!”
坑道边缘,石虎压抑着巨大恐惧和担忧的呼喊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也焦急了许多。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下方气氛的再次紧张。
紧接着,一点橘黄色的、温暖而脆弱的光芒,在坑道边缘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亮了起来!
是火把!
石虎点燃了火把!
他或许是想看清楚下面的情况,或许是想给伍小满一点指引和慰藉,也或许……只是想用这人类最原始的光明,驱散一点心中无边的恐惧。
然而,这束在绝对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属于凡俗的火焰,却像是一块投入滚油的水,瞬间打破了矿坑底部微妙的能量平衡!
“嘶嗷——!!!”
暗红光斑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它仿佛对“光”和“热”有着本能的、极度的厌恶与恐惧!火把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在它那纯粹由阴邪能量和怨念构成的感知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它的“意识”上!
那数条暗红触须,更是如同被火焰燎到的蛇,猛地缩了回去,剧烈颤抖,表面的暗红色光芒都紊乱、黯淡了许多!
就连伍小满体内那颗混沌籽核,似乎也对这突然出现的、纯粹的“光热”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适”?虽然反应远不如暗红触须剧烈,但伍小满能感觉到,籽核的脉动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而地底深处,那片浩瀚的土黄暗金光海,似乎也“瞥”了一眼那簇突然亮起的火苗。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伍小满感觉到,那股笼罩矿坑的古老威压,似乎……更加“集中”了一些,仿佛一个沉睡者,被耳边突然响起的细微噪音稍稍惊扰。
“石虎!熄灭火把!” 伍小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上方嘶哑地喊道。他不能确定声音能否清晰传上去,但他必须尝试!
坑道边缘,举着火把的石虎一愣。他看到了下方黑暗中,伍小满坐起来的大致轮廓,心中刚升起一丝狂喜,就听到了这声嘶哑急切的命令。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对伍小满的本能信任让他毫不犹豫,立刻将火把猛地戳向旁边潮湿的岩壁!
嗤——!
火把熄灭,橘黄色的光芒瞬间消失,矿坑重新被绝对的黑暗和那些诡异的能量微光统治。
暗红光斑的嘶吼和触须的颤抖,随着光明的消失,渐渐平息下来。但它传递出的恶意和贪婪,却因为这次“惊吓”而变得更加阴冷、更加暴戾!它不再悬浮等待,那几条暗红触须开始缓缓地、但目标极其明确地,再次朝着伍小满探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必得的决绝!
它似乎意识到,下方那个“猎物”和地底的“大块头”都可能不好惹,但这簇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讨厌的光”,以及“猎物”虚弱的状态,让它决定冒险!
伍小满看着那在灰色视野中缓缓逼近的暗红触须,又“看”了一眼脚下那片浩瀚而沉默的土金光海。
指望地底存在再次出手?不确定。
靠自己这具刚能坐起来的残破之躯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石虎他们下来救援?那是送死。
绝境似乎再次降临。
但……
伍小满的目光,投向了坑底一侧的岩壁。
在刚才火把亮起的短暂瞬间,借助那真实的光明,他超越能量感知的、属于人类的视觉,惊鸿一瞥地看到了岩壁上的某些细节。
那里,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被坍塌碎石半掩的……缝隙?通道?
不太像是人工开凿的矿道,更像是地质运动形成的天然裂罅,不知通向何处。
在绝对黑暗和能量感知的灰阶视野中,这条缝隙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难以察觉。只有真实的光照,才能显露出它那不同于周围岩石的、幽深的黑色轮廓。
一条……未知的生路?
或许是死路。
但没有选择了。
暗红触须越来越近,冰冷的恶意几乎要触及皮肤。
伍小满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牵扯得胸口阵阵闷痛),将残存的力量和意志,灌注到还能勉强控制的双腿和左臂。
他不再看上方逼近的威胁,也不再看脚下沉默的深渊。
他用左臂撑地,依靠着腰部被改造后的僵硬力量,和双腿传来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支撑力,朝着记忆中那条岩壁缝隙的方向,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
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冰冷的钝痛和僵硬摩擦感。右臂拖在地上,与粗糙的岩石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慢。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没等他爬到缝隙口,暗红触须就能把他抓住、拖回那片充满腐臭的血池!
上方坑道边缘,石虎等人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能听到下方传来的、缓慢而艰难的摩擦声,以及那股越来越近、让他们灵魂都感到冻结的阴冷恶意。
“大人……大人他在动!他在往那边爬!” 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石虎心脏狂跳。他明白了!大人找到了可能的路!但太慢了!那鬼东西要追上来了!
怎么办?!
下去帮忙?那鬼东西就在下面,下去就是死!而且可能干扰到大人!
干看着?眼睁睁看着大人被拖走?
石虎双目赤红,牙龈咬出了血。他猛地看向手里已经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炭火的火把把柄,又看向周围黑暗中同伴们惊恐绝望的脸。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抓起身边地上散落的、之前挖矿用来照明的、一种浸了松脂的干燥苔藓团,迅速将其缠绕在火把顶端。然后,他压低声音,对身边两个最壮实的后生急促道:
“铁柱!山狗!等我信号!我说扔,你们就用手里的石头,全力往那边——那个破口下面,大人爬的反方向砸!砸完不管发生什么,立刻往后跑!躲起来!”
两个后生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对石虎的信任和对伍小满的感激,让他们用力点了点头,摸起了脚边趁手的石块。
石虎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扑向猎豹的羚羊,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他再次点燃了火把!
这一次,他不仅仅点燃,而是用尽全力,将燃烧的火把,朝着坑底伍小满正在爬行的反方向、远离岩壁缝隙的、一片空旷的角落,狠狠扔了下去!
“扔!” 同时,他嘶声怒吼!
铁柱和山狗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手中的石块,也朝着火把落下的方向,猛砸过去!
橘黄色的火把旋转着,划破黑暗,带着一缕黑烟,坠向坑底!
石块呼啸着紧随其后!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光和声响的“挑衅”,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嘶吼——!!!”
暗红光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怒尖啸!它对“光”的厌恶和恐惧被彻底引爆!数条暗红触须几乎本能地、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放弃了缓慢逼近的伍小满,猛地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卷向那坠落的火把和石块!
火把率先被一条触须击中、拍碎,火星四溅,但瞬间就被触须上浓郁的阴邪能量湮灭。
石块则被另外几条触须凌空抽打成齑粉。
这微不足道的“攻击”,却让暗红光斑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完全地吸引了过去!它所有的恶意和暴戾,都集中在了那溅落的火星和飘散的粉尘上,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角落疯狂地挥舞、抽打触须,发出阵阵嘶鸣,仿佛在泄愤,又仿佛在警惕可能存在的后续“攻击”。
就是现在!
伍小满听到了上方的动静,看到了那在灰色视野中骤然亮起又熄灭的“光斑”,以及暗红触须调转的方向!
没有半分犹豫!
他体内那混沌籽核似乎也“理解”了这是机会,一股更强烈的、带着冰冷驱动力的“养分”涌入四肢!
“嗬——!”
伍小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左臂和双腿猛然爆发出远超刚才的力量(尽管依旧微弱),拖着沉重的右臂和残破的身躯,如同一条受伤的蜥蜴,猛地向前一窜!
粗糙的岩石摩擦着胸腹和腿侧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毫不在乎!
三下!
仅仅三下竭尽全力的、狼狈不堪的扑爬!
他的左手,终于触碰到了那条岩壁缝隙冰凉潮湿的边缘!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血池腥腐的、更加清冷的水汽?
没有时间探查!
伍小满用左臂扒住缝隙边缘,将身体艰难地扭转、塞入那狭窄的入口。右臂卡在外面,冰冷坚硬的触感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最后回头,用那双泛着混沌微光的眼睛,看了一眼坑底。
暗红触须还在那片空荡角落发泄着无名的怒火。
地底那片浩瀚的土金光海,依旧沉默,但伍小满仿佛感觉到,那“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似乎……移开了些许,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或者“默许”?
然后,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整个身体,彻底挤进了那条狭窄、黑暗、未知的岩缝之中。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连同他身后坑底那诡异的对峙,以及坑道上边缘,石虎等人劫后余生般、却又充满新的担忧的、压抑的喘息声。
只有那岩缝深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潺潺水声,预示着另一段未知旅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