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拥抱了他。
不是矿坑底部那种弥漫着能量微光和古老威压的、粘稠的、有“质感”的黑暗。这岩缝深处的黑暗,更加纯粹,更加……“物理”。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凝滞。混合着万年尘土的土腥味、岩石自身的冰冷矿物气息,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带着凉意的水汽。声音在这里发生了奇特的改变——身后坑底暗红触须隐约的嘶鸣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了数重山峦,而前方深处那潺潺的水声,却因为岩壁的反射和传导,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空灵的回响。
窄。
太窄了。
伍小满几乎是被岩壁“夹”着前进。最宽处也不过勉强容他侧身,最窄的地方,甚至需要他极度吸气收缩胸膛,才能一点一点地蹭过去。粗糙尖锐的岩石棱角,无情地刮擦着他身上每一处伤口,尤其是胸腹和背部那些刚刚被“混沌共生”方式强行粘合的部位,传来阵阵冰冷的刺痛和撕裂感。
右臂完全是个累赘。
那冰冷、坚硬、如同矿物结晶般的手臂,根本无法弯曲配合身体的动作,只能直挺挺地拖在身后,或者卡在身侧,与岩壁碰撞、摩擦,发出“咔嗒、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甚至担心,这玩意儿会不会在某个特别狭窄的拐角,直接卡死,把他整个人困死在这地狱般的夹缝里。
唯一支撑他前进的,除了求生的本能,就是体内那颗混沌籽核持续传来的、微弱的“驱动感”。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大脑指挥身体那样清晰明确,更像是一种……“趋势”的引导。混沌籽核似乎对这岩缝深处的环境,或者说对前方水声传来的方向,有着一种模糊的“倾向性”。它通过那种共生的联系,持续向伍小满的身体输送着那种冰冷的、蛮横的“养分”,强迫这具残破的躯壳维持最基本的功能,并驱使他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仿佛,前方有某种东西,对这颗初生的、渴求“秩序”与“成长”的混沌之种,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伍小满别无选择。
回去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狭窄、缺氧、失温,迟早也是个死。只能往前。
他像个掉进岩石缝隙里的虫子,用唯一还能勉强听从指挥的左臂,抠着岩壁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凹陷,用双腿(虽然虚弱,但至少还能蹬踏)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挤压。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空气不流通,充满粉尘。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砂砾感,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或许是冷汗)浸透了他本就褴褛的衣衫,又迅速被岩壁的冰冷吸走热量,让他止不住地打颤。黑暗剥夺了视觉,放大了其他感官——岩石摩擦皮肤的触感,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心跳声,还有前方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水流声。
不知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一刻钟,也可能已经过了几个时辰。
就在伍小满感觉胸腔快要因为缺氧而爆炸,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的时候——
前方,突然开阔了一点点。
不是豁然开朗,只是岩缝的宽度和高度,都增加了一些,让他终于能从完全被“夹”的状态,变成可以稍微弯曲膝盖,半蹲着前进了。而且,空气也明显变得湿润、清新了许多,那股水汽的味道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腥?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光”,出现在了前方拐角处。
不是火把的暖黄,不是能量波动的诡异色彩,而是一种清冷的、仿佛月光透过深水折射上来的、淡淡的蓝白色微光。
有水声。
有光。
伍小满精神猛地一振!混沌籽核似乎也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兴奋”感。
他用左臂支撑着身体,加快了些许速度,朝着那微光和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即便处于如此狼狈痛苦的境地,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岩缝在这里,连接到了一个……地下洞穴。
洞穴不算特别巨大,大约只有寻常房屋厅堂大小,但相比之前那令人窒息的狭窄裂罅,已堪称广阔。洞穴的顶部垂下许多嶙峋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而洞穴的大部分地面,则被一汪幽暗的地下潭水占据。
那蓝白色的微光,正是从潭水深处散发出来的。
光源似乎来自潭底,将整片潭水映照成一种通透的、带着梦幻色彩的蓝白色,光芒在水波中荡漾摇曳,也将整个洞穴映照得朦朦胧胧,仿佛梦境。潭水清澈无比,可以清晰看到水下光滑的卵石,和一些随水波轻轻摇曳的、不知名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水草。
水声来自洞穴一侧的石壁。一道不大的地下暗河,从石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流出,注入潭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声,然后又从潭水的另一侧某个隐蔽的出水口流走,维持着潭水的活力与清澈。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水汽和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某种矿物的清甜气息。这里的温度也比岩缝中高了一些,虽然依旧阴凉,却不再那么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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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像是绝境中的仙境。
但伍小满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他靠在洞穴入口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混沌籽核的感知和自身被改造后模糊的“能量视觉”全力张开,扫视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洞穴。
没有明显的生命能量反应。没有暗红触须那种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也没有地底深处那浩瀚古老的威压。这里似乎……就是一个纯粹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水源和溶洞。
但那股淡淡的甜腥味,依旧存在。而且,似乎就来源于……潭水?
伍小满的目光,投向那蓝光莹莹的潭水。
在混沌籽核的感知中,这潭水散发着一种极其精纯、但又异常平和的……“水属性能量”和“生命气息”。能量浓度并不算特别高,远远达不到系统所说的“高纯度生命能量物质”的标准,但其性质却非常温和、滋养,对于他这具千疮百孔、又刚刚经历了诡异“混沌改造”的身体而言,或许……有某种未知的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水。
干渴的喉咙和失血过多导致的脱水感,早已折磨他许久。
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身体的本能和混沌籽核那模糊的“倾向性”,都指向那潭清水。
伍小满不再犹豫。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挪到潭边。
潭水触手冰凉,但并非刺骨。他先用左手掬起一捧,小心地嗅了嗅。除了那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味,没有其他异味。他又伸出舌尖,极其谨慎地舔了一点。
入口清冽甘甜,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某种稀有矿泉水的味道,入喉之后,竟有一股微弱的暖意散开,迅速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和身体的干渴,甚至……似乎连一些伤口的刺痛都减轻了丝毫?
是好水!
伍小满不再顾忌,俯下身,将头埋入水中,贪婪地喝了起来。
清凉甘甜的液体涌入喉咙,滋润着干涸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他感到一股微弱的、柔和的能量,随着水流散入四肢百骸,虽然不足以修复严重的伤势,却像是给即将枯竭的油灯添了一滴灯油,让那微弱的生命之火,稍微稳定、明亮了一丝。
喝饱之后,他又艰难地就着潭水,清洗了一下脸上和身上最污秽的血迹和尘土。冰凉的潭水刺激着伤口,带来短暂的刺痛,但随后是一种清爽感。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靠在潭边一块较为光滑的岩石上,喘息着,开始真正审视自己的处境和身体的变化。
首先,是那条右臂。
在潭水蓝白色微光的映照下,这条手臂显得更加诡异。从肩头到指尖,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紫色与青黑色交织的、如同劣质金属或某种怪异矿石的色泽,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如同裂纹般的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那是被“固定”下来的蚀血斩煞气。整条手臂摸上去冰冷坚硬,几乎没有正常血肉的弹性和温度,只有在用左手用力按压时,才能感觉到皮肤下那更加坚硬的、仿佛变异骨骼和肌肉纤维凝结物的触感。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五根手指极其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依次弯曲、伸展,动作缓慢而滞涩,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动作,但这种感觉不同于左臂那种血肉筋腱牵拉的明确感,更像是一种……隔着一层厚重金属手套的、模糊的“位置反馈”。力量似乎不小,当他用右手指尖尝试抠挖旁边的岩石时,竟然轻易地就抠下了一小块石屑,而指尖并无痛感,只有一种坚硬的触感。
这条手臂,几乎丧失了血肉之躯的绝大部分生理功能(触觉、温度感知、灵活度),但换来了难以想象的物理强度和某种对阴邪、煞气类能量的亲和与承载能力。它现在更像是一件长在身上的、活化的……兵器?或者说,护甲?
福兮祸所依。失去了灵活性,获得了坚固和某种特化抗性。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武器或盾牌,但日常生活(如果还有“日常生活”的话)将变得极其不便。
接着,是心口和其他内腑。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知。心脉处那种冰冷沉重的滞涩感依旧存在,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种轻微的“摩擦”感,仿佛心脏是在一个布满冰碴的、加固过的腔室里跳动。供血效率确实降低了,活动稍剧烈就会感到胸闷气短。但相应的,心脉壁障那种“致密”和“坚韧”的感觉也很明显,之前阴煞掌力残留的侵蚀感几乎消失了,仿佛被那层“疤痕组织”彻底隔绝在外。
其他脏腑的震伤和骨骼的裂痕,也都呈现出类似的“粗糙加固”状态。就像一件用劣质材料反复修补、打满补丁的旧衣服,难看、僵硬、穿着不舒服,但……至少还没破。
【体魄状态重新评估中…】
【右臂变异:混沌-煞气共生体(初级稳定)。物理防御:极高。:极高。灵活性:极低。生理功能:基本丧失。】
【心脉变异:混沌-冰结强化(初级稳定)。功能效率:中等偏低。抗侵蚀性:极高。】
【整体评价:宿主生命体征已脱离高危崩溃区间,进入“变异稳定期”。身体机能严重受损且发生不可逆异变,常规战斗力评估下降,但生存能力及特定环境适应性获得提升。警告:变异发展方向不可控,长期影响未知。】
系统的评估,印证了伍小满自己的感知。
他现在是个“怪物”了。
一个由人类、混沌能量、煞气、阴寒之力粗暴拼凑而成的、勉强还能称之为“活着”的怪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追求力量,追求在遮天世界活下去的资本,却没想到,最终是以这种扭曲、非人的方式,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
至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建立在如此怪诞的根基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开始思考下一步。
这个洞穴暂时安全,有水源。但他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外面,石虎他们还在坑道口苦苦等待、担忧。圣殿的威胁并未解除。矿洞深处那暗红触须和地底古老存在,依旧是巨大的隐患。而且,他需要找到真正能修复本源、而不仅仅是“稳定”伤势的“高纯度生命能量物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蓝光莹莹的潭水,尤其是那光源所在的潭底。
这潭水有微弱的滋养效果,但远不够。真正的秘密,或许在下面。
而且,混沌籽核那模糊的“倾向性”,似乎也更多地指向潭水深处。
他需要下去看看。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游泳?潜水?右臂几乎无法划水,身体各处伤口虽然被“加固”,但泡在水里会不会发生未知反应?而且,这潭水有多深?下面有什么?
风险极大。
伍小满看向自己那条变异右臂,又看了看左臂和双腿。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尝试着,将意识更多地“连接”到右臂。不是指挥它做精细动作,而是尝试激发、引导那些被“固定”在手臂结构和能量场中的……煞气。
起初毫无反应。右臂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当他持续凝聚意志,将那种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近乎蛮横的“驱动”意念,通过混沌籽核的共生联系,强行“灌注”到右臂时——
嗡……
右臂表面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一丝冰寒刺骨、带着浓郁侵蚀性的暗红色气息(蚀血斩煞气的特征),如同烟雾般,从指尖部位极其微弱地渗出、缠绕!
成功了!虽然微弱,且消耗心神巨大,但他似乎能……有限地“调用”右臂内封存的煞气!
不是能量外放攻击(他依然受系统限制,无法做到),而是让这些煞气“附着”在手臂表面,或者……通过接触传递?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伍小满脑海中成形。
他挪到水潭边,将变异右臂的指尖,缓缓浸入冰凉的潭水中。
然后,再次凝聚意志,尝试引导一丝煞气,覆盖指尖。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被煞气覆盖的指尖附近的潭水,竟然微微沸腾了一下,泛起细小的气泡,并且水中那蓝白色的微光,似乎也稍稍黯淡、避开了那一点。
有效!
这些被混沌籽核“驯化”或“固定”后的煞气,似乎对潭水中那平和的能量,有着一定的“排斥”或“中和”作用?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证明,这条变异手臂,并非全然无用。
如果……他用右臂作为“破开水流阻力”和“驱散水中未知能量”的工具,或许能帮助他潜得更深?
再加上他体修被强化过的闭气能力(虽然现在大打折扣),以及混沌籽核可能提供的、对水下环境的某种模糊适应……
值得一试。
伍小满不再犹豫。他脱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的衣衫(只留下贴身短裤),露出精壮却布满狰狞伤口和诡异变异痕迹的上身。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和双腿,做了几次深呼吸,尽可能让心肺适应。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幽蓝的潭水,眼神变得坚定。
他将变异右臂伸向前方,五指张开,意念集中,尝试让更多的煞气(尽可能可控地)覆盖在整条右臂的前端和小臂外侧,形成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微光。
然后,他深吸一大口气,用左臂护住头脸,双腿在潭边岩石上一蹬——
噗通。
水花轻响。
冰凉的潭水瞬间包裹了他。
在蓝白色潭底微光的映照下,一个身影,拖着一条散发诡异暗红微光的僵硬手臂,朝着那光源所在的、幽暗的潭水深处,缓缓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