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和慕安那边温情脉脉,念安这边却有点烦。
他今年十四,上初二。这个年纪的男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父母还把他当孩子,他自己却觉得已经是个大人了。
至少,不该再整天跟着弟弟妹妹们混。
所以最近几次家庭聚会,他都找借口不去。要么说作业多,要么说要准备考试,实在推不掉去了,也总是找角落待着,看书,或者戴耳机听音乐。
燕婉看出大儿子不对劲,这天晚饭后,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念安,最近怎么老躲着弟弟妹妹们?”
念安正帮忙擦桌子,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
“还没有,”燕婉看着他,“上次去草莓园,你就一直看手机。之前去公园也是,离他们八丈远。”
念安没吭声,把抹布搓了又搓。
傅怀瑾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圈子,正常。”
“可他才十四。”燕婉说,“予乐慕安他们不也是他弟弟妹妹?以前玩得多好。”
“以前是以前,”傅怀瑾翻了一页报纸,“现在他觉得那是小孩玩的,没意思。”
念安闷头擦完桌子,洗了手:“爸,妈,我回屋写作业了。”
“去吧。”傅怀瑾说。
看着儿子关上房门,燕婉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青春期嘛,”傅怀瑾放下报纸,“都这样。我那时候比他还闷。”
房间里,念安没开大灯,只开了桌前的台灯。作业摊在桌上,但他没动笔。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牛皮封面,有点旧了。翻开,里面是他断断续续写的日记。
最新一页,日期是上周六。只有一行字:
“又去摘草莓。无聊。予乐吵得头疼。”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邻居家的狗在叫。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予乐在客厅看电视的笑声,还有慕安和知屿下棋时棋子落盘的轻响。
念安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予乐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抱”。慕安和知屿还是小不点,躺在婴儿车里,他扒着栏杆看他们,觉得弟弟妹妹软乎乎的,真可爱。
那时候他多喜欢带他们玩啊。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喂他们吃米糊,给他们讲故事。
可现在呢?
现在他觉得予乐太吵,慕安太闷,知屿太娇气。爸爸妈妈总说“你是大哥,要让着弟弟妹妹”,可他让了这么多年,有点让累了。
他想有自己的空间,想和朋友出去打球,想熬夜打游戏不用被管,想……想很多他这个年纪男生想的事。
而不是每个周末都被迫参加“亲子活动”。
念安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周五放学,念安没直接回家。
他和班上几个男生约了去新开的电玩城。其中一个男生叫周凯,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个子高高壮壮,嗓门也大。
“念安!这边!”周凯在电玩城门口挥手。
念安走过去。除了周凯,还有两个男生,一个戴眼镜的叫李浩然,一个瘦瘦的叫赵宇。都是平时玩得不错的。
“走,今天非把那个赛车记录破了不可。”周凯搂住念安的肩膀。
电玩城里人声鼎沸,音乐震耳欲聋。各种机器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孩子们大呼小叫,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汗水的味道。
念安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以前也来过,但都是带着弟弟妹妹,玩的是抓娃娃、打地鼠那种“儿童项目”。
今天不一样。他们直奔赛车模拟器,投币,选车,开跑。
念安车开得好。他手稳,反应快,几个弯道就超了周凯。
“我靠!”周凯在后面喊,“念安你开挂了吧!”
念安没说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和同龄人竞争,凭本事赢,不用让着谁,也不用照顾谁的情绪。
玩了几轮赛车,又去玩射击游戏。四人组队,对着屏幕里的僵尸一通扫射。配合默契,通关速度飞快。
“漂亮!”李浩然推推眼镜,“咱们这配合,绝了。”
“那是,”赵宇得意,“也不看谁指挥的。”
指挥的是念安。他话不多,但指令清晰,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防守,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凯拍拍他的肩:“念安,下次班赛你当队长吧?肯定比现在这个强。”
念安摇摇头:“算了,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周凯说,“你行你就上呗。”
念安没接话。他不是怕麻烦,是怕……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怕出风头?怕担责任?还是怕做了队长,就更没时间做自己的事了?
玩了两个多小时,几个男生才意犹未尽地出来。
天已经擦黑。路灯亮起来了,街上车来车往。
“去吃烧烤?”周凯提议。
“行啊,”赵宇第一个响应,“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味道不错。”
李浩然看看表:“我得早点回去,今晚有网课。”
“那算了,”周凯有点扫兴,“下次吧。念安你呢?”
“我也得回去了。”念安说。
“你这大哥当的,比家长管得还严。”周凯开玩笑。
念安笑笑,没解释。
其实家里没规定他必须几点回去。但他自己定了规矩:周五可以晚归,但不能超过八点。这是他从书上看的,说青春期也要学会自我管理。
四个男生在路口分开。念安独自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的乐高套装。他停下脚步看了看。
以前他最喜欢乐高。家里有一整面墙的柜子,摆满了他拼的各种模型。航空母舰,摩天大楼,恐龙骨架……每一个都花了他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时间。
可今年生日,妈妈问他想要什么,他想了半天,说:“随便。”
最后妈妈给他买了双新球鞋。他穿着去打球,确实舒服。但看着鞋盒被收走时,他心里空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收走了。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
一进门,就听见予乐在客厅大喊大叫:“啊啊啊我又死了!这游戏太难了!”
“那是你菜。”慕安平静的声音。
“你行你上啊!”
“我不想玩。”
念安换了鞋,往客厅瞥了一眼。予乐瘫在沙发上,抱着游戏手柄一脸崩溃。慕安坐在旁边看书,知屿在另一边拼图。
“大哥回来啦?”予乐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来帮我过关!这boss我打不过!”
念安走过去看了看屏幕。是个动作游戏,予乐卡在第三关的boss那里。
“这里要跳起来打弱点,”念安指了一下,“你老在地上砍,没用。”
“跳起来我控制不好方向啊。”
“多练练。”
予乐撇撇嘴:“说得轻松。”
念安没再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你要真想打过去,我周末可以教你。”
予乐眼睛又亮了:“真的?”
“嗯。”
“那说定了!”
念安点点头,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其实他刚才想说“没空”的。但看着予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这个弟弟,虽然吵,虽然烦,但……终究是弟弟。
周末,念安还真教了予乐打游戏。
两人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视屏幕。念安拿着手柄示范,予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这里,看到没?”念安操控角色一个翻滚躲开攻击,“boss抬手的时候,就是要放技能了,得提前躲。”
“哇,大哥你好厉害!”予乐惊叹。
“多死几次就会了。”念安把手柄递给他,“你试试。”
予乐接过,笨手笨脚地操作。第一次还是死了,第二次进步了点,第三次居然撑过了第一阶段。
“我做到了!”予乐兴奋地跳起来。
念安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耐烦忽然淡了些。
也许……带弟弟玩,也没那么糟糕?
周日晚上,燕婉叫念安帮忙去超市买东西。
母子俩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燕婉往车里放酱油,放卫生纸,放牛奶。念安跟在她身后,偶尔帮忙拿高处的货品。
“念安,”燕婉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念安一愣:“……没有。”
“跟妈妈还不说实话?”燕婉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话没这么少。”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念安说得很含糊,“上学,回家,周末跟你们出去……都差不多。”
燕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十四岁的儿子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肩膀开始变宽,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年人的棱角。但眼神里还有些迷茫,像没睡醒似的。
“念安,”燕婉轻声说,“妈妈知道,你这个年纪,开始想要自己的空间了。觉得跟家里人在一起没意思,想跟朋友玩,想做点‘大人’做的事。对不对?”
念安点点头。
“这很正常,”燕婉说,“妈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但是念安,家人永远是家人。你可以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爱好,可以不想每次聚会都参加——这些爸爸妈妈都能理解。但是……”
她顿了顿:“但是不要因为想‘长大’,就把弟弟妹妹推开。他们还是很喜欢你,很崇拜你这个大哥的。”
念安想起予乐看他打游戏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慕安偶尔会问他数学题,想起知屿总把好吃的留一份给他。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燕婉拍拍他的手臂,“走吧,去买你爱吃的薯片。新出了个口味,尝尝?”
“嗯。”
那天晚上,念安又在日记本上写字。
这次他写:
“予乐今天叫我‘大哥’,不是‘哥哥’。感觉……不一样。
妈妈说我长大了。但我其实不知道长大到底该是什么样。
也许慢慢就知道了。”
有吵吵闹闹的弟弟,有安静沉稳的弟弟,有娇气但可爱的妹妹,有唠叨但关心他的妈妈,有话不多但可靠的爸爸。
而他,是他们的哥哥,是家里的长子。
这个身份,也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在予乐叫他“大哥”的时候,他心里是有点高兴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