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屿敲开路家门时,知微正在练一首新曲子。
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叮叮咚咚的,像山涧溪水。知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轻轻按了门铃。
苏清然来开门,看见她,笑了:“知屿来啦?快进来。”
“苏阿姨好。”知屿小声打招呼,“我来找知微妹妹。”
“她在琴房呢,直接去吧。”
知屿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往琴房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琴房门半开着。知微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在跳舞。
知屿没有打扰,悄悄走进去,坐在墙边的小沙发上。
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可以看见知微的侧脸,看见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钢琴漆面上投出一片光斑。
知微弹的是《秋日私语》。这首曲子她练了半个月,已经弹得很熟了。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节奏比平时慢了些,每个音符都拉长了,听起来更温柔,更缠绵。
知屿不懂音乐,但她觉得好听。像秋天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懒懒的。
一曲弹完,知微转过身,这才看见她。
“知屿姐姐!”知微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知屿站起来,“你弹得真好听。”
“真的吗?”知微有点不好意思,“我总觉得还不够好。”
“真的,”知屿认真地说,“比我上次听的时候,好多了。”
知微笑了,从琴凳上跳下来:“陈老师上周教了我一首新的小曲子,说适合两个人合奏。你要不要试试?”
“我?”知屿愣了,“我不会弹琴啊。”
“不难的,”知微拉着她坐到琴凳上,“你弹右边这几个键,我弹左边。跟着我的节奏就行。”
知屿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有点紧张。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白键。“咚”的一声,声音在琴房里回荡。
“就这样,”知微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知微数拍子,知屿笨拙地跟着按。起初总是跟不上,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但知微很有耐心,一遍遍教,不着急,不发火。
练了十几遍,终于能合上了。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至少能听出是首曲子。
“对了!”知屿忽然想起来,“我妈妈让我带了这个。”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手工饼干,做成小动物形状,每个都不一样。
“我妈妈昨晚做的,”知屿说,“让我带给你和承屿哥哥尝尝。”
知微眼睛亮了:“好可爱!谢谢燕婉阿姨!”
两人一边吃饼干一边聊天。知屿说了家长会的事,说了大哥有喜欢的女生,说了予乐去医院检查,说了慕安去找承屿下棋。
“慕安哥哥去找我哥哥了?”知微问。
“嗯,”知屿点头,“他说想下棋。”
知微咬着饼干,想了想:“他们俩能下一整天。”
“是啊,”知屿笑,“我大哥说,慕安哥哥下棋的时候,像变了个人。”
“怎么变了?”
“平时安安静静的,下棋的时候……”知屿努力想形容词,“很有气势。眼睛特别亮,盯着棋盘,谁说话都听不见。”
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那肯定很有意思。”
正说着,客厅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承屿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知微站起来,“走吧,去看看。”
两个小姑娘走出琴房,看见承屿和慕安站在玄关换鞋。承屿脸上带着笑,慕安还是那副平静样子,但眼神比平时亮了些。
“谁赢了?”知微问。
承屿看看慕安,慕安看看承屿。
“平局。”承屿说。
“三局两胜,”慕安补充,“最后一局没下完,该吃午饭了。”
苏清然从厨房探出头:“慕安留下吃饭吧?正好知屿也在,热闹。”
慕安点点头:“谢谢阿姨。”
午饭很丰盛。苏清然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紫菜蛋花汤。四个孩子围着餐桌坐,苏清然给每个人盛饭。
“慕安哥哥,”知微给慕安夹了块排骨,“你们下棋,谁先认输的?”
“都没有认输,”慕安说,“僵局。”
“什么是僵局?”
“就是谁也赢不了谁,”承屿解释,“像拔河,两边力气一样大,就僵在那儿了。”
“那多没意思,”知微说,“总要分个输赢嘛。”
“有时候不分输赢更有意思,”慕安说,“势均力敌,才能看出真本事。”
知微想了想,似懂非懂。
吃完饭,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承屿和慕安洗碗,知微和知屿擦桌子。苏清然在一边切水果,看着四个孩子分工合作,嘴角一直带着笑。
收拾完,四个人回到客厅。承屿拿出棋盘:“慕安,还下吗?”
慕安摇头:“累了。”
“那干什么?”知微问。
“听你弹琴?”知屿提议。
“好啊!”知微高兴地说,“我弹那首合奏曲给你们听。”
四个孩子又回到琴房。知微坐到钢琴前,知屿坐在她旁边。承屿和慕安坐在小沙发上。
“这首是我和知屿姐姐一起练的,”知微介绍,“叫《春日小调》。”
她看了知屿一眼,两人同时把手放在琴键上。
音乐响起来。简单的旋律,轻快的节奏,像春天的风,像刚发芽的小草,像融化的冰河。两个小姑娘弹得很认真,虽然偶尔会出错,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承屿和慕安静静听着。承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慕安眼睛看着知微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
一曲弹完,知微转过头:“怎么样?”
“好听。”承屿鼓掌。
慕安点点头:“有进步。”
“真的?”知微眼睛亮亮的。
“真的,”慕安说,“节奏稳多了。”
知微笑起来,脸颊有点红。她喜欢听慕安夸她,虽然他总是夸得很克制,但每次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慕安哥哥,”她忽然说,“你会不会弹琴?”
“不会。”
“那你想学吗?”
慕安想了想,摇头:“不想。”
“为什么?”
“麻烦。”慕安说,“手指要灵活,我手笨。”
“才不笨呢,”知微说,“你下棋手指多灵活。”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慕安没说话。他看着钢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下棋是动脑子,弹琴是……动感情。”
知微一愣。
“下棋的时候,想的是下一步怎么走,怎么赢,”慕安继续说,“弹琴的时候,想的可能是开心的事,难过的事,或者……什么都没想,就是跟着感觉走。”
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慕安哥哥懂好多。明明只比她大一岁,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让她要想很久。
“那你想跟着感觉走吗?”她问。
慕安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不知道。”
气氛有点微妙。承屿适时开口:“妹妹,我想听你弹《微光》。”
“好啊。”知微转回去,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微光》的旋律流淌出来。这首曲子她弹过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弹。但今天弹得格外投入,每个音符都像在诉说。
知屿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承屿也闭上眼睛。只有慕安还睁着眼,看着知微的背影。
他看着她的肩线,看着她后颈细碎的绒毛,看着她扎头发的皮筋上那个小小的草莓装饰。草莓是粉色的,在深棕色的头发间很显眼。
他想,知微好像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的她像个小太阳,明亮,热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现在的她,更像月亮,柔和,安静,但依然有光。
曲子弹完了。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真好听,”知屿睁开眼,“每次听都觉得不一样。”
“因为心情不一样,”知微转过身,“陈老师说,音乐是心情的镜子。”
“那你这面镜子今天照出了什么?”慕安问。
知微想了想:“照出了……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们都在啊。”知微笑着说,“知屿姐姐来了,慕安哥哥也来了,哥哥也在。大家一起听我弹琴,多好。”
慕安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四个孩子一直待在琴房里。知微弹琴,其他人听。弹累了就聊天,聊学校,聊老师,聊最近看的书,聊未来的梦想。
知屿说她想当舞蹈老师,教小朋友跳舞。承屿说他想当围棋选手,去参加职业比赛。知微说她想当作曲家,写很多好听的曲子。
“慕安哥哥呢?”知微问。
慕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知微不解,“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有,”慕安说,“但太多了。想当科学家,想当工程师,想当画家,还想当……探险家。”
“那就都试试嘛,”知微说,“你还小呢,有的是时间。”
“嗯。”慕安点点头。
其实他没说全。他还想……想一直这样,和知微,和承屿,和知屿,和所有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这太矫情了,他说不出口。
傍晚,燕婉来接孩子。苏清然留她喝茶,两个妈妈在客厅聊天,孩子们在房间道别。
“下周还来吗?”知微问慕安。
“来。”慕安说。
“下棋?”
“嗯。”
“那……也听我弹琴?”
慕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嗯。”
知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送走傅家兄妹,知微回到琴房,坐在钢琴前,却没有弹。她看着琴键发呆。
承屿走进来:“想什么呢?”
“哥哥,”知微轻声说,“你说慕安哥哥……是不是有点变了?”
“怎么变了?”
“说不上来,”知微歪着头,“就是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承屿在她身边坐下:“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就会变吗?”
“会啊,”承屿说,“你看我,去年还跟你抢玩具,今年就不抢了。”
“那倒是。”知微笑了。
“慕安也是,”承屿说,“他以前话更少,现在……至少会跟你多说几句。”
“是吗?”
“是啊,”承屿看着妹妹,“他跟你说话,比跟我说话多。”
知微脸有点热:“……有吗?”
“有。”承屿很肯定,“他跟我下棋,说的话加起来没今天下午跟你说的多。”
知微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琴键,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音。
“咚”。
声音在空荡的琴房里回响。
“妹妹,”承屿忽然说,“你喜欢慕安吗?”
知微手一抖,又按下一个音。
“咚”。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吗?
当然喜欢。慕安哥哥那么好,安静,聪明,有耐心,还懂她弹琴时的心情。
可是这种喜欢,和喜欢知屿姐姐,喜欢予乐哥哥,喜欢承屿哥哥,是一样的吗?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承屿看着她困惑的样子,笑了:“不知道就慢慢想。你还小呢,有的是时间。”
这话和知微下午说的一样。她听了,也跟着笑了。
“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琴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钢琴漆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黑亮黑亮的。
知微坐在琴凳上,承屿坐在她旁边。兄妹俩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承屿站起来:“走吧,该吃饭了。”
“嗯。”
知微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钢琴,然后关上琴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琴房里彻底暗下来。
但那些音符,那些对话,那些笑容,都还在空气里,轻轻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