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傅家难得安静。
予乐去同学家过夜了,说是要一起准备下周的科技节作品。慕安在房间看书,知屿在练舞。燕婉在客厅看电视剧,傅怀瑾在书房处理工作。
念安写完作业,觉得屋里闷,拿了件外套上楼顶天台。
他们家住顶层,有个不大的天台。平时没人上来,角落里堆着些不用的花盆和旧家具。念安自己收拾出一小块地方,放了把旧藤椅,偶尔会上来坐坐。
天台上风有点大。念安裹紧外套,在藤椅上坐下。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发光的海。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蓝的,明明灭灭。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林晓薇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滑过去了。
算了。他想。
没什么好说的。难道要发“在干嘛”?太傻。
正想着,天台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安探出头:“大哥?”
“嗯,”念安回头,“你怎么上来了?”
“找你。”慕安走出来,也裹着件外套,手里还拿着本书,“妈说你上来了。”
“有事?”
“没事。”慕安在他旁边的水泥台子上坐下,“就是……想跟你聊聊。”
念安有点意外。慕安主动找人聊天,这可是新鲜事。
“聊什么?”
慕安没马上回答。他翻开手里的书,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是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方格纸,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他把纸递给念安,“你看看。”
念安接过来,打开。纸上画着个棋盘,黑白棋子布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小字注释,写着每步棋的意图和变化。
“我和承屿下的,”慕安说,“那盘没下完的棋。”
念安仔细看了看。他虽然不下围棋,但基本的规则还是懂的。这盘棋下得很精彩,黑白双方势均力敌,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不错啊,”他说,“你画的?”
“嗯,”慕安点头,“我想复盘研究研究。”
“那怎么不找承屿一起研究?”
“他……”慕安顿了顿,“他可能没时间。”
念安听出他话里有话:“吵架了?”
“没有。”慕安摇头,“就是……感觉他最近有点躲着我。”
“为什么?”
“不知道。”慕安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可能是我太较真了。下棋就要分胜负,复盘就要研究透。他觉得没意思吧。”
念安看着他。八岁的弟弟,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眉头微蹙,像个小大人。
“慕安,”念安说,“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赢?”
“不是。”念安把纸折好还给他,“是享受过程。赢了高兴,输了学到东西,平局……平局说明遇到了好对手。”
慕安没说话。
“承屿不是躲着你,”念安继续说,“他是觉得压力大。你太认真了,每次下棋都像考试。他想轻松点,玩玩而已。”
“下棋怎么能玩玩而已?”慕安不解,“每一步都要认真对待。”
“那是对你来说。”念安拍拍他的肩,“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个游戏。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慕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棋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念安说,“下次下棋,别光想着赢。可以试试新招,哪怕会输。或者……干脆别下棋了,干点别的。”
“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念安笑了,“打游戏?看漫画?或者……去找知微弹琴?”
慕安耳朵尖红了红:“……弹琴有什么好听的。”
“那你每次听得那么认真?”
“我那是……”慕安噎住了。
“是什么?”念安逗他。
慕安不说话了,把脸转向另一边。但念安看见,他耳朵更红了。
天台门又开了。这次是知屿。
“大哥,慕安哥哥,”她抱着个小毯子,“妈让我给你们送这个,说上面冷。”
念安接过毯子:“谢谢。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练完舞了,”知屿在慕安旁边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聊下棋。”慕安说。
“还有弹琴。”念安补充。
知屿眼睛亮了:“慕安哥哥要学弹琴吗?”
“没有。”慕安立刻否认。
“学学也挺好,”知屿说,“知微妹妹弹得可好听了。她说音乐能表达心情,比说话还好。”
“那是她说的。”慕安嘀咕。
“本来就是嘛,”知屿认真地说,“有时候有些感觉,就是说不出来。但一听音乐,就懂了。就像知微妹妹弹琴时会发光,慕安哥哥下棋时也会发光。”
念安看着妹妹。八岁的小姑娘,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像个小哲学家。
“知屿,”他问,“你有什么说不出来的感觉吗?”
知屿想了想:“有啊。比如……有时候看你们打球,看慕安哥哥下棋,看知微妹妹弹琴,我就觉得……真好。”
“真好?”
“嗯,”知屿点头,“大家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都在发光。我就想,我也要找到自己能发光的事。”
“你跳舞不是在发光吗?”慕安说。
“那是老师教的,”知屿说,“我想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光。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吧?是不是就是喜欢看他发光的样子?”
天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的车流声。
念安忽然觉得,他的弟弟妹妹们,真的都长大了。
慕安有了自己的执着,知屿有了自己的思考。就连最闹腾的予乐,也在为科技节作品努力。
而他呢?
他还在为要不要给林晓薇发信息纠结。
“大哥,”慕安忽然开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念安一愣。知屿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慕安的声音很轻,“知屿下午问我,我说是‘温暖’。但好像……不只是温暖。”
念安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没想明白。
“可能是……看见她就高兴,”他慢慢说,“看不见就想见。她开心你就开心,她难过你也难过。想变得更好,好到……能配得上她。”
慕安听着,没说话。知屿小声问:“那大哥你有这样的人吗?”
“有啊,”念安坦率地说,“就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那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念安顿了顿,“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念安被问住了。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中考后?高考后?还是……永远没有时候?
他不知道。
“可能等我足够好的时候吧,”他说,“好到有勇气说出口,也有能力承担后果。”
慕安若有所思。知屿似懂非懂。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大哥,”慕安又说,“如果你喜欢的人……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
“比如……你原本以为她是安静的,但其实她很活泼。或者你原本以为她是活泼的,但其实她也有安静的时候。”
念安笑了:“那就接受啊。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接受全部的她吗?”
“全部?”
“嗯,全部。好的,不好的,你喜欢的,你不太喜欢的。”念安说,“人都是多面的。就像你有安静的一面,也有……较真的一面。”
慕安脸又红了。
知屿忽然说:“我觉得慕安哥哥较真挺好的。做什么事都认真,才能做好。”
慕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知屿说得对,”念安说,“认真是优点。但也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认真。有时候,得允许别人不那么认真。”
“嗯。”慕安点头。
天台上又安静下来。这次是舒服的安静,像被子晒过太阳后的味道,暖烘烘的。
过了会儿,知屿打了个哈欠。
“困了?”念安问。
“有点。”
“下去吧,”念安站起来,“别着凉了。”
三个人起身下楼。念安走在最后,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城市灯火依旧,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想,如果林晓薇现在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看风景,就很好。
但林晓薇不在这里。她在自己家里,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看书,也可能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念安关上门,把夜色和灯火都关在外面。
回到客厅,燕婉已经关了电视,在收拾茶几。
“聊完了?”她问。
“嗯,”念安说,“聊了些……有的没的。”
燕婉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慕安和知屿:“聊得好就行。快去洗漱睡觉吧。”
三个孩子各自回房。念安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晓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她问他一道数学题,他回了三种解法。
他打了几个字:“在干嘛?”
删掉。
又打:“今天天气不错。”
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是天台上那些话。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见。是她开心你就开心,她难过你也难过。是想变得更好,好到能配得上她。
那他现在,配得上林晓薇吗?
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试试变得更好,好到有一天,能坦然地对她说出那句话。
不是现在。现在太早,他还没准备好。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隔壁房间,慕安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张棋谱,却看不进去。脑子里回响着大哥的话。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接受全部的她吗?”
全部的她。
知微是什么样的呢?
活泼的,爱笑的,弹琴时认真的,说话时眼睛会发光的。有时候有点小任性,有时候又特别体贴。
全部的她。
他都喜欢吗?
慕安想了想,答案是:喜欢。
就连她偶尔的任性,他也觉得……挺可爱的。
这个发现让他吓了一跳,心跳得厉害,脸上烧得慌。他赶紧摇摇头,把棋谱胡乱塞进抽屉,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无意识地踢了下被子。
可他闭上眼睛,却看见知微坐在钢琴前,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慕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完了。他想。
他真的……有点喜欢她了。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更快,脸更烫,像真的发了烧。
他翻来覆去,最后用被子蒙住头。
怎么办?
不知道。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慕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天台上,身边不是大哥和知屿,是知微。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脚下那片发光的城市。灯火温暖明亮,勾勒出知微清晰的侧脸轮廓。
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