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予乐是跑着进教室的。
他书包都没放稳,就冲到念安的座位前,撑着桌子直喘气:“大哥……大、大哥!”
念安正低头看英语单词,头也没抬:“怎么了?”
“你看这个!”予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啪地拍在桌子上。
通知单是亮黄色的,上面印着大字:“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等你来挑战!”
念安扫了一眼:“学校科技节的那个?”
“不只是学校!”予乐眼睛发亮,“这是市级的!老师说了,只要在校科技节拿一等奖,就能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
“哦。”念安反应平淡,“所以呢?”
“所以我要参加啊!”予乐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想做个智能浇花系统!就是……就是能自动检测土壤湿度,该浇水的时候就浇水,不该浇的时候就不浇。厉害吧?”
“厉害。”念安敷衍地点头,眼睛又回到单词书上。
“可是……”予乐声音小了点,“我有点搞不定。”
“什么搞不定?”
“编程那块。”予乐挠挠头,“我想用那个……那个什么开发板,但是代码总报错。大哥,你帮我看看呗?”
念安终于抬起头:“我也不会编程。”
“你会!你去年不是还帮爸爸修电脑?”
“那是重装系统,不是编程。”
“差不多嘛!”予乐抓住他的胳膊晃,“帮帮我嘛,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念安被他晃得头晕,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交作品!”
“今天周几?”
“周一。”
念安算了一下,还有十一天。他合上单词书:“放学后去你家看看。”
“真的?”予乐眼睛又亮了。
“真的。现在能让我背单词了吗?”
“能能能!大哥你背!我不吵你!”予乐跳起来,抱着通知单蹦蹦跳跳回自己座位去了。
念安看着他欢脱的背影,摇摇头,继续背单词。
但心里却留了个事儿。
予乐很少这么认真地求他帮忙。平时要帮忙,不是要钱买零食,就是要借游戏机。这次不一样,是真的想做好一件事。
或许……他这个弟弟,也开始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下午放学,念安如约去了予乐房间。
一进门,他就惊到了。
房间里像是刚被抢劫过。地上摊着各种零件:电线、电路板、小马达、传感器、还有几个拆得七零八落的旧玩具。桌子上堆着书,全是《小学生学编程》《arduo入门》之类的。床边还放着个小花盆,里面种了棵蔫头耷脑的绿萝。
“你这是……”念安斟酌着用词,“在搞科研?”
“我在做实验!”予乐自豪地说,“你看这个!”
他拿起一个小盒子,上面连着几根线。盒子正面有个小屏幕,显示着数字:36。
“这是湿度传感器,”予乐解释,“插土里,就能测出土壤湿度。这个是电机,可以控制水泵浇水。这个是主控板……”
他介绍了一堆,念安听得半懂不懂。
“所以问题是?”
“问题是,”予乐垮下脸,“它们不听我的话。”
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编程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大部分都标着红色波浪线——有错误。
“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里,”予乐指着屏幕,“都说我有语法错误。我照着书上抄的,怎么就错了呢?”
念安凑过去看。他也没学过编程,但基本的逻辑思维还是有的。他看了几分钟,发现予乐的问题出在粗心——少打标点,单词拼错,大小写不对。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单词拼错了。应该是‘sensor’,你打成‘sensro’了。”
“啊?”予乐凑近看,“真的哎!我改改。”
改了之后,那条红波浪线果然消失了。
“还有这里,”念安又指一处,“少了个分号。”
“这里,括号不匹配。”
“这里……”
兄弟俩一个说一个改,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代码改完了。予乐点击运行,屏幕上跳出个弹窗:“编译成功!”
“耶!”予乐欢呼,“大哥你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念安实话实说,“是你太粗心。”
“嘿嘿。”予乐不好意思地笑。
编译成功了,但实物还没试。予乐把传感器插进花盆的土里,把水泵的管子接到一个小水杯里,然后通电。
机器嗡嗡响起来。小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化:38……42……45……
“湿度达到阈值了!”予乐紧张地盯着屏幕,“该浇水了!”
水泵没动。
“怎么回事?”予乐检查线路,“没问题啊……”
念安也看不出所以然。两人又折腾了一会儿,还是不行。
“是不是电机坏了?”念安问。
“不可能,我昨天还试过。”
“那……代码逻辑有问题?”
“我看看。”
予乐重新检查代码。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什么?”
“我设置的浇水阈值是40,”予乐指着屏幕,“但是传感器测出来的湿度,单位可能不一样。书上说有的传感器输出的是百分比,有的是模拟量……”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念安听得云里雾里。
“你就说怎么改吧。”念安打断他。
“得重新校准传感器。”予乐说,“要用标准湿度计测一次,然后调整代码里的参数。”
“标准湿度计?”
“就是……”予乐想了想,“咱家好像没有。”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过了会儿,念安说:“我去问问慕安。”
“慕安?”予乐一愣,“他会这个?”
“他什么书都看。”念安说,“说不定有办法。”
于是两人又去了慕安房间。
慕安正在看书,一本厚厚的《趣味物理学》。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大哥?予乐?”
“慕安,”念安开门见山,“你知不知道怎么校准湿度传感器?”
慕安放下书,想了想:“要看传感器型号。不同型号,校准方法不一样。”
予乐赶紧把那个小盒子拿过来:“就这个!”
慕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下上面的标识:“这个型号……我好像在书上看过。”
他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书,《电子制作小百科》。翻到某一页,指给兄弟俩看:“这里,有校准方法。需要用到饱和盐溶液。”
“饱和盐溶液?”予乐懵了,“那是什么?”
“就是盐水,浓度很高的盐水。”慕安解释,“用这种盐水创造一个恒定的湿度环境,然后用传感器测,调整读数。”
听起来很复杂。
“你能弄吗?”念安问。
慕安点点头:“可以试试。但我需要食盐,还有密封袋。”
“厨房有盐!”予乐说,“密封袋……妈妈装零食用的那种行吗?”
“可以。”
于是三个男孩又转移到厨房。燕婉正在准备晚饭,看见他们进来,奇怪地问:“你们干嘛呢?”
“做实验!”予乐说,“妈,借点盐!”
“盐?要多少?”
“越多越好!”
燕婉虽然疑惑,但还是把盐罐子给了他们。慕安找了个碗,倒了大半碗盐,又加了点水,搅拌成浓稠的盐水糊。
“这样就行了?”予乐怀疑地看着那碗白色的东西。
“要等它饱和。”慕安说,“就是盐不能再溶解为止。”
等盐溶液饱和的功夫,慕安又找了两个密封袋。他把传感器放进其中一个袋子,然后舀了一勺饱和盐溶液放在旁边,小心地封好袋口。
予乐听得一愣一愣的:“慕安,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书上。”慕安指指自己房间的方向。
“你都看些什么书啊……”
“什么都看。”
十分钟后,慕安打开袋子,读取传感器数值:72。
“误差不大,”他说,“在代码里加个补偿系数就行。”
三人又回到予乐房间。这次在慕安的指导下,予乐修改了代码。重新编译,运行。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75。
“成功了!”予乐欢呼。
他们把传感器插回花盆。湿度显示:38。过了一会儿,升到39,40——
水泵动了。
小小的电机嗡嗡响着,把水杯里的水抽起来,通过细细的管子,滴进花盆的土里。一滴,两滴,三滴……
“它在浇水!”予乐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在浇水!”
慕安也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念安看着两个弟弟,一个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个安静地微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他们真的都长大了。
予乐有了自己想钻研的东西,慕安有了能帮上忙的知识。而他这个大哥,虽然不懂技术,但至少能陪着他们,看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这样也挺好。
“慕安,”念安说,“谢谢。”
慕安摇摇头:“没事。”
“你懂的真多。”予乐拍拍慕安的肩膀,“下次我有问题还找你!”
“嗯。”慕安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傅家的饭桌上格外热闹。
予乐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智能浇花系统,讲传感器,讲编程,讲饱和盐溶液。燕婉和傅怀瑾虽然听不懂,但都笑着听他说。
“我们予乐长大了,”燕婉给他夹菜,“知道钻研了。”
“那当然!”予乐挺起胸脯,“我要拿一等奖!去市里比赛!”
“加油。”傅怀瑾说。
慕安静静吃饭,偶尔被问到才说两句。念安也差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
吃完饭,予乐又钻回房间捣鼓他的作品去了。慕安回房间看书。念安帮着收拾碗筷。
厨房里,燕婉一边洗碗一边说:“念安,谢谢你帮予乐。”
“我没帮什么,”念安说,“主要是慕安在帮。”
“那也要谢谢你愿意陪着他,”燕婉说,“你这个大哥,当得越来越称职了。”
念安没说话,只是低头擦盘子。
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晚上,念安在日记本上写:
“予乐找到了想做的事。慕安比我想的还要厉害。我好像……也开始习惯当大哥了。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有种奇怪的成就感。比我自己考了高分还高兴。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写完,他合上本子。
窗外有风声。冬天真的来了。
但屋里很暖。
予乐房间还亮着灯,他肯定还在捣鼓他的作品。慕安房间的灯也亮着,估计又在看书。
念安关上自己房间的灯,躺下。
他想,或许成长就是这样。不是突然有一天就长大了,而是一点一点,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悄悄发生的。
予乐在成长,慕安在成长,知屿在成长。
他也在成长。
从一个觉得当大哥很烦的少年,变成一个愿意陪着弟弟们折腾、为他们高兴的大哥。
这感觉……
还不赖。
隔壁房间,慕安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下午予乐兴奋的样子,想起大哥说“谢谢”时的表情。
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
帮助别人,原来这么有意思。
特别是帮助家人。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知微需要帮忙,他会怎么做?
肯定会帮。
而且会比帮予乐更认真,更用心。
因为……
因为那是知微。
想到这里,慕安脸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