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知微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车声,也不是人声,是一种很轻很密的、沙沙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小区的石板路上,落在还没停稳的车顶上。
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跳下床,套上毛衣就往客厅跑。
“妈妈!下雪了!”
苏清然正在厨房煮粥,闻言探头看了一眼:“哟,还真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雪。”
“能出去玩吗?”知微眼巴巴地问。
“吃完早饭,穿暖和点。”苏清然说,“雪不大,可能积不起来。”
“没关系!”知微已经高兴起来,“下雪就行!”
正说着,门铃响了。承屿去开门,外面站着慕安和知屿。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慕安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灰色的。知屿穿粉色棉服,戴白色毛线帽,帽顶上有个毛球。
“慕安哥哥!知屿姐姐!”知微跑过去,“你们看见了吗?下雪了!”
“看见了,”知屿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就是来叫你们下去玩的。”
“等我们一下!”知微冲回房间换衣服。
承屿看着慕安:“你带棋盘了吗?”
“没带,”慕安说,“今天不下棋。”
“那干什么?”
“玩雪。”慕安说得理所当然。
承屿愣了愣,笑了:“行,玩雪。”
四个孩子穿戴整齐下楼。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层糖霜。
小区里已经有孩子在玩了。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空地上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夹杂着笑声和叫声。知微注意到对方队伍里有个高个子的男孩,看起来比予乐还大一点,扔雪球特别狠,砸得予乐那边嗷嗷叫。
知微伸手接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水。
“慕安哥哥你看,”她把手伸给慕安看,“雪花是六边形的!”
慕安低头看。小姑娘的手心白白嫩嫩,化开的水珠亮晶晶的。他点点头:“嗯,大部分雪花都是六边形。”
“为什么呀?”
“因为水分子结冰时的晶体结构就是六边形。”慕安解释。
知微似懂非懂,但觉得慕安哥哥好厉害,什么都懂。
“我们来堆雪人吧!”知屿提议。
“雪太少了,”承屿看了看地上,“堆不起来。”
“那……踩脚印?”知微说,“看谁踩的脚印最好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认同。四个孩子排成一排,在还没被踩过的雪地上往前走。知微故意走成外八字,踩出一串像小鸭子的脚印。知屿走得小心翼翼,脚印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承屿正常走,脚印深浅均匀。慕安……慕安也正常走,但他的脚印特别清晰,边缘整齐,像用尺子量过。
走了一圈回来,大家互相看脚印。
“知微的像小鸭子!”知屿笑。
“知屿的像军训!”承屿说。
“慕安哥哥的……”知微歪头看,“像机器人走的。”
慕安看看自己的脚印,又看看别人的,难得地辩解:“走路本来就该这样。”
“才不是,”知微说,“走路是随便走的,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那叫不规范。”
“规范多没意思。”知微说着,忽然蹲下来,团了个小小的雪球。
雪很松,团不紧。她努力捏了捏,还是松松垮垮的。
“慕安哥哥,帮我。”她把雪球递过去。
慕安接过来,也捏了捏。他的手指修长,用力时指节微微发白。捏了几下,雪球果然紧实了些。
“给你。”他把雪球递回去。
知微接过,却不扔,而是放在手心看。雪球圆圆的,白白的,在粉色手套的衬托下格外可爱。
“我想留着。”她说。
“会化的。”慕安提醒。
“那就等它化了。”知微把雪球小心地放进口袋。
这时予乐和几个同学从远处跑过来。他们刚在小区另一头打完雪仗,个个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
“知微妹妹!慕安!承屿!知屿!”予乐老远就喊,“快来!那边雪厚,打雪仗可好玩了!不过对面有个五年级的,手黑得很,你们小心点!”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承屿先点头:“走吧。”
打雪仗的地方是小区花园的一片空地。雪确实厚一些,大概能没过脚踝。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分成两拨在对战,雪球乱飞,笑声震天。
予乐把他们拉进自己这拨:“来来来,咱们人齐了!对面那几个五年级的,老欺负我们四年级的,今天非打赢不可!”
知微有点紧张。她没打过雪仗,最多就是和承屿互相扔几个小雪球。她瞥了眼对面,那个高个子男孩正好看过来,眼神有点凶。
“别怕,”慕安忽然低声说,声音离她很近,“跟着我。”
知微一愣,抬头看他。慕安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他站得离她比平时近了些,羽绒服的袖子几乎挨着她的胳膊。
“嗯。”她点点头,忽然就觉得安心了。
战斗开始了。雪球像炮弹一样飞来飞去。知微刚开始不敢动,躲在慕安身后。慕安也不进攻,就站在原地,看见有雪球飞过来,就拉着她躲开。
几次下来,知微胆子大了点。她学着别人的样子,蹲下来团雪球,然后用力扔出去。准头不好,十个里能中一个就不错了。
但她很开心。雪打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不疼,反而很好玩。
慕安一直护在她身边。他自己很少进攻,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然后提醒她:“左边!”“蹲下!”“往右跑!”
有次知微差点被一个大雪球砸中,慕安伸手一拉,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在他羽绒服上留下个白印子。
“慕安哥哥你没事吧?”知微赶紧问,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慕安拍拍肩膀,雪屑掉下来。被她抓住的地方,布料下面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的触感。
“谢谢你。”知微小声说。
慕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战斗进入白热化。两边都有人“阵亡”——被雪球砸中三次就算出局。予乐那边已经“牺牲”了两个,对面也少了三个。那个高个子男孩成了对面的主力,扔得又准又狠。
“承屿!绕后!”予乐喊。
承屿猫着腰从侧面绕过去。他动作灵活,躲过几个雪球,成功绕到对方侧面,一连扔出三个雪球,砸中两个。
“漂亮!”予乐欢呼。
对方急了,开始集中火力攻击承屿。雪球像雨点一样飞过去。承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中——
一个雪球从斜刺里飞过来,精准地打在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男孩的胸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扔雪球的是慕安。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个雪球,表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扔了颗石子。那个高个子男孩瞪着他,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不爽。
“慕安……”予乐张大了嘴,“你……你还会这个?”
“看着学的。”慕安说。
“看着学就能这么准?”
“嗯。”慕安说着,又扔出一个雪球。这次打中了另一个孩子的胳膊。
对方彻底乱了阵脚。慕安就像个狙击手,不慌不忙,看准了才出手,一出手就中。几个回合下来,对面能动的只剩下两个人了。那个高个子男孩抹了把脸上的雪,盯着慕安看了几秒,忽然喊:“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跑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慕安一眼。
“赢了!”予乐这边欢呼起来。
孩子们互相拍肩膀,庆祝胜利。知微高兴得蹦蹦跳跳,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是光。她跑到慕安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袖子摇晃。
“慕安哥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扔那么准的?”
“计算。”慕安说。袖子被她拉着晃,那块布料轻得像没有重量。
“计算?”
“雪球的重量,速度,风向,还有对方的移动轨迹。”慕安解释,“算好了就能中。”
知微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更厉害了。
“那你下棋是不是也这样?”她问。
“差不多。”
“那你……”知微想了想,“那你做什么事都要计算吗?”
慕安沉默了。他看着知微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这些都没法计算。
“不是所有事都能计算。”他说。
“比如呢?”
“比如……”慕安顿了顿,“比如现在。”
“现在怎么了?”
慕安没回答。他只是觉得心跳有点快,脸有点热,但这些没必要说。
“走了,”他转身,“雪下大了。”
确实,雪比刚才大了。雪花片片飘落,落在孩子们头上、肩上。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予乐和同学们先回家了。剩下四个孩子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呵出白雾,互相看着对方头发上、睫毛上的雪花,笑得前仰后合。
知微和知屿手拉手走在前面,边走边唱刚学的儿歌。承屿和慕安跟在后面。
“你今天不一样。”承屿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不会参加这种活动,”承屿说,“更不会主动扔雪球,还扔得那么准。”
慕安沉默了一会儿:“偶尔改变一下,也挺好。”
“因为知微?”
慕安没否认。
承屿笑了:“我妹妹挺喜欢你的。”
慕安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怎么想的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问?”
“不敢。”慕安说得老实。
承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静得像个小大人的男孩,其实也挺可爱的。
“那就慢慢来,”承屿说,“你们还小,有的是时间。”
“嗯。”
走到楼道口,知微忽然转身,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慕安哥哥,下周你还来吗?”
“来。”
“下棋?”
“嗯。”
“那……也玩雪?”
慕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嗯,也玩雪。”
知微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到家,苏清然已经煮好了姜汤。四个孩子一人一碗,热热地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全身。他们脱了湿掉的外套,头发还滴着水,围在餐桌边呵气。
“玩得开心吗?”苏清然问。
“开心!”知微抢着说,“慕安哥哥可厉害了,扔雪球百发百中!”
苏清然笑了:“是吗?那下次再一起玩。”
喝完姜汤,慕安和知屿该走了。知微送他们到门口。
“慕安哥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的雪球。”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雪球。已经化了一大半,只剩小小的一团,在她手心颤巍巍的。
“快化了。”慕安说。
“嗯,”知微有点遗憾,“留不住了。”
她摊开手心,让最后一点雪水流进走廊的花盆里。
“没关系,”慕安说,“下次下雪,再给你团一个。”
“真的?”
“真的。”
“说定了?”
“说定了。”
慕安伸出手,小指勾了勾。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
手指分开。知微手心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但心里暖暖的。
送走傅家兄妹,知微回到客厅。承屿正在擦头发。
“妹妹,”他说,“你今天玩得特别开心。”
“是啊,”知微笑,脸颊还是红扑扑的,“下雪真好。”
“是因为下雪,”承屿看着她,“还是因为和慕安一起玩雪?”
知微脸更红了:“……都有。”
“那你喜欢和慕安一起玩吗?”
“喜欢啊。”
“比和予乐哥哥一起玩还喜欢?”
“那不一样。”知微说,“和予乐哥哥玩是热闹,和慕安哥哥玩是……是安心。”
“安心?”
“嗯,”知微想了想,“就是他在身边,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怕。雪球砸过来他会挡着,迷路了他会带路,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
承屿点点头:“慕安确实是这样的人。”
“哥哥,”知微忽然问,“你说慕安哥哥……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一直这么好。”
承屿笑了:“我怎么知道?那是他的事。”
“也是。”知微有点失望。
“但是,”承屿补充,“如果一个人现在对你好,你就享受现在的好。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嗯。”知微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飘的雪。
雪花一片一片,安静地落着。楼下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知微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手心热热的。
她想,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下了雪,玩了雪仗,和慕安哥哥拉了钩。
虽然小雪球化了,但约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