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慕安书桌上的台灯亮到十一点。
他面前摊着三本习题集,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燕婉第三次推开门时,终于忍不住说:“慕安,该睡了。”
“马上。”慕安头也不抬,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几何题。
“明天就初赛了,今晚休息好比什么都重要。”
“做完这道题就睡。”
燕婉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笔没停,摇了摇头。
这孩子,太要强了。
其实慕安不是不想睡。他知道妈妈说得对,休息好了才能发挥好。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初赛是线上考试,明天上午九点开始,两个小时,一百道题。他模拟考过几次,最好的成绩是九十二分,最差的一次只有八十五。
不稳定。
这个认知让他焦虑。李老师说,初赛分数线大概在八十八分左右。他要是发挥失常,可能连复赛都进不去。
那这两个月的努力算什么?家人的支持算什么?知微的期待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慕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在草稿纸边缘无意识地写了个“知”字,又赶紧划掉。
不能分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题目。这是一道组合数学题,条件给得隐蔽,需要构造一个巧妙的模型。
他试了三种方法,都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慕安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盯着那道题,盯着那些看似无关的数字和条件,忽然想起李老师说过的话:“有些题,正面强攻不行,就得迂回包抄。”
迂回……
他闭上眼睛,让大脑放空。几秒钟后,一个念头闪过。
为什么不反过来想?
他重新拿起笔,从结果出发,倒推需要的条件。思路一下子通了。笔尖在纸上疾走,一行行推导如行云流水。
五分钟后,答案出来了。
完美。
慕安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一刻的成就感,比刚才的焦虑强烈得多。
原来他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一点耐心,一点巧思。
就像下棋,有时候看似死局,换个角度就活了。
他收拾好桌面,关了台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躺到床上,慕安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过题。一百道题,题型分布,时间分配,容易错的陷阱……
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想找人说说话。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还是点开了和知微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知微发的:“慕安哥哥加油!明天考试顺利!”
他打了几个字:“睡不着。”
删掉。
又打:“有点紧张。”
还是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你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还没!在练琴!”
后面跟了个小猫瞪大眼睛的表情。
慕安忍不住笑了。这个点还练琴,跟他一样。
“怎么还不睡?”他问。
“练《童年的回忆》呀,”知微回,“陈老师说有个地方感情处理不够细腻,我得多练几遍。”
“明天还上学呢。”
“知道啦!再练十分钟就睡!”知微问,“你呢?怎么还不睡?”
“做完题刚躺下。”
“那快睡呀!明天要考试呢!”
“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知微发来一条语音。
慕安点开。是钢琴声,很轻很柔的一段旋律,正是《童年的回忆》里最甜美的那个段落。只有十几秒,弹完,知微的声音响起:“这段送你,祝你好梦。”
慕安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琴声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头,那些焦躁和紧张奇迹般地平复了些。
他回:“谢谢。很好听。”
“那你快睡!”
“好。”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慕安重新躺好。这次他不再想题目,而是回想刚才那段琴声。旋律在脑子里轻轻回响,像摇篮曲。
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慕安是被燕婉叫醒的。
“慕安,起来了。七点了。”
慕安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然后他想起来——今天初赛。
一下子清醒了。
他爬起来洗漱,燕婉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牛奶,还有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多吃点,”燕婉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考试费脑子。”
“嗯。”慕安安静地吃。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把东西都吃完了。
傅怀瑾也起得比平时早,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慕安。
“东西都准备好了?”傅怀瑾问。
“准备好了。”慕安说,“电脑,摄像头,身份证,草稿纸,笔。”
“网络测试过吗?”
“昨晚测了,没问题。”
“那就好。”
予乐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慕安,一下子精神了:“慕安!今天考试加油啊!”
“嗯。”
“你一定行的!”予乐比他还激动,“等你考完,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炸鸡店!我请客!”
慕安笑了:“好。”
念安也起来了,拍拍慕安的肩:“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七点半,慕安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考试系统,检查设备。摄像头角度调整好,身份证放在手边。肩膀还是僵硬的,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八点,他最后看了一遍错题本。
八点半,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脑子里过了一遍考试策略:先做会的,卡住的跳过,最后回来攻坚。
八点五十,系统提示可以进入考场了。
慕安点了确认。屏幕上跳出倒计时:10:00。
9:00。
8:59。
心跳开始加速。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最后十秒。
五、四、三、二、一。
考试开始。
第一题是代数题,不算难。慕安快速解答,点下一题。
第二题几何,有点绕,但还在能力范围内。
第三题,第四题……
前二十题做得顺利。时间过去半小时,慕安看了眼进度条,比预想的快。
第二十一题卡住了。是一道数论题,条件给得少,需要自己挖掘隐含信息。
慕安试了两分钟,没头绪。他果断跳过。
不能在一道题上耗太久。这是模拟考得出的教训。
第三十五题做到一半,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小提示框:“网络连接不稳定,正在尝试重连……”
慕安心里猛地一紧。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个转圈的小图标。
三秒钟后,提示消失,题目页面恢复正常。他赶紧检查刚才输入的答案,还好,系统自动保存了。
虚惊一场。但这么一吓,反而让他更专注了。
时间过去一小时,他做了六十五题。进度正常。
第七十题又是个坎。组合数学,需要构造一个复杂的模型。慕安花了五分钟,试了三种思路,还是不行。
他额头开始冒汗。看了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还有三十题没做。
不能慌。
他深呼吸,闭上眼睛三秒钟。再睁开时,重新读题。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关键词。顺着这个词往下想,思路忽然通了。
解出来了。
慕安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做。
最后二十分钟,他还有十五题。都是之前跳过的难题。
压力最大的一段。每道题都要快速判断有没有思路,有就攻,没有就继续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五分钟,他还有三题没做。一道几何,一道代数,一道数论。
他选择了数论题——这类题他比较拿手。
快速审题,构造,推导。两分钟,解出来了。
还剩两题,时间不够了。他扫了一眼,选了看起来相对简单的那道几何题。
最后一分钟,他写出了关键步骤,但来不及算完。
时间到。
屏幕自动跳转,显示“考试结束”。
慕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眼自己做标记的题目:一共跳过了七题,最后有两题没做完。
能得多少分?心里没底。
大概……八十五到九十二之间?看那些做出来的难题能拿多少步骤分。
他走出房间时,全家人都等在客厅。肩膀上的僵硬感,在走出房门、看见家人的瞬间,莫名其妙地松了些。
“怎么样?”燕婉第一个问。
“还行。”慕安说,“该做的都做了。”
“难吗?”予乐凑过来。
“难。”慕安实话实说,“比模拟题难。中间网络还波动了一下。”
傅怀瑾拍拍他的肩:“辛苦了。考完就别想了,等结果吧。”
“嗯。”
午饭时,慕安吃得比早上多。考完试,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胃口也回来了。
下午他睡了很久。从两点睡到五点,醒来时天都快黑了。
这一觉睡得沉,一个梦都没做。
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知微发来的信息:“考完了吗?怎么样?”
他回:“考完了。还行。”
“那就好!晚上要不要来我家?我弹琴给你听,放松一下。”
慕安想了想,回:“好。”
晚上七点,慕安站在路家门口。按门铃前,他还能感觉到肩颈残留的一点紧绷。
门开了。黄油和糖的甜香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叮叮咚咚的琴声片段——知微大概是一路从琴房跑过来开门的。
“慕安哥哥!”她眼睛亮亮的,穿着粉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颊有点红,像是刚在厨房忙过,“快进来!饼干刚出炉!”
慕安走进去,那股甜暖的香气包裹了他。肩膀最后那点僵硬,在这香气和琴声里彻底化开了。
客厅里飘着黄油的香气。苏清然在厨房收拾,笑着跟慕安打招呼:“慕安来啦?考得怎么样?”
“还行。”慕安还是那句话。
“那就好。知微念叨一下午了,非要等你来了才肯弹琴。”
“妈!”知微脸红了,拉着慕安往琴房走,“别听我妈乱说。”
琴房里,钢琴上摆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小熊形状的,还热乎着。
“我做的,”知微献宝似的递过来,“尝尝!”
慕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酥,很甜,暖意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好吃。”他说。
知微笑得更开心了。她在琴凳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慕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小孩并肩坐着,膝盖几乎挨在一起。
“想听什么?”知微问。
“《童年的回忆》。”慕安说。
“好!”
知微把手放在琴键上。她没有马上开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音乐流淌出来。
慕安安静地听着。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更流畅,更从容,每个音符都像有了生命。那些曾经卡顿的地方,现在平滑如丝。
她真的练了很多遍。他想。
一曲弹完,知微转头看他:“怎么样?”
“比上次好。”慕安说,“更……完整了。”
“完整?”
“嗯,”慕安想了想,“上次像拼图,一块块的。这次像一幅画,完整的。”
知微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陈老师说感情处理不够细腻,”知微说,“我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我想,感情不是硬加进去的,是……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就像你解数学题,不是生搬公式,是理解了,就解出来了。”
慕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你说得对。”他说。
“所以你也一样,”知微认真地说,“考试考完了,就不要想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等结果吧。”
慕安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琴房待了很久。知微弹琴,慕安听。弹累了就吃饼干,聊天。
聊竞赛,聊展演,聊予乐的市赛,聊念安的篮球赛。
聊未来。
“慕安哥哥,”知微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数学家?”慕安不确定,“或者……科学家。我想解出世界上最难的题。”
“真好,”知微说,“我想当作曲家。写很多好听的曲子。”她眼睛一转,笑起来,“那我就要给那道‘世界上最难的题’配一首最好听的曲子!让解题的人都听着我的音乐!”
慕安被她这个孩子气的想法逗笑了:“好。”
“你也能。”知微认真地说。
两个小孩相视而笑。窗外的夜色浓重,但琴房里灯火温暖。
九点多,慕安该走了。知微送他到门口。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下周三。”
“那我下周三给你发信息,”知微说,“不管结果怎样,你都不要难过。”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慕安回到家时,家里已经安静了。予乐房间还亮着灯——肯定又在捣鼓他的市赛作品。念安房间灯也亮着——可能在复习。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就这么站在窗前。
今天这一整天,像过山车。从早上的紧张,到考试的专注(还有那次小小的网络惊吓),到考完的松弛,再到刚才在琴房被甜香和琴声包裹的温暖。
现在静下来,那些关于成绩的担忧又悄悄冒头。
但他想起了知微的话: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结果吧。
是啊。他尽力了。这就够了。
至于结果……是好是坏,他都接受。
反正,路还长着呢。
这次不行,就下次。
反正,他会一直努力。
反正,有人相信他,有人支持他。
这就够了。
慕安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今天写得很短:
“初赛考完了。尽力了。中间网络波动了一下,吓一跳,但没事。知微弹琴给我听,她烤的饼干很甜。她说感情是自然而然流露的,说得对。她还说要给‘世界上最难的题’配曲子。有点傻,但……挺好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往前走。因为有人相信我,我也相信我自己。我要解出那道题,然后听她为它写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