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傅念安十六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八,肩膀宽了不少。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队球衣,坐在篮球场边的长凳上绑鞋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系鞋带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林晓薇站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一直盯着念安的方向,睫毛忽闪忽闪的。
“薇薇,你表哥今天来不来?”同桌张婷婷凑过来问。
“不知道。”林晓薇摇摇头,语气有点敷衍,“他说可能要来。”
“江浩学长要是来了,咱们班那些女生又要疯了。”张婷婷笑嘻嘻地说,“上次他来学校找你,高二那个学姐追着他要微信号,你没看见?”
林晓薇抿了抿嘴,没接话。她目光又飘向球场。
念安绑好鞋带,站起来跳了两下。球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他扭头跟队长周凯说了句什么,周凯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
“傅念安真是越长越帅了。”张婷婷感叹,“打球好,学习也好,就是话太少。”
“他不爱说话。”林晓薇轻声说。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张婷婷挤挤眼睛。
林晓薇脸一热,别过头去:“瞎说什么。”
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观众席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今天是一中和高二联队的友谊赛,说是友谊赛,其实火药味挺浓。两边都是校队主力,谁也不想输。
念安走到场边做拉伸。他弯腰碰脚尖,背脊弓成流畅的弧线。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念安。”
有人叫他。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亮的。
念安直起身,回头。林晓薇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手里那瓶水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有点局促。
“给你水。”她最后还是递过来了。
念安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谢谢。”
“加油。”林晓薇说完这三个字,脸又红了,转身跑回观众席。
周凯凑过来,胳膊搭在念安肩上:“可以啊,班花亲自送水。”
“别闹。”念安把水放回长凳下面。
“我说真的,”周凯压低声音,“你俩到底什么情况?都一年了,还这么不温不火的。”
“没情况。”念安拿起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专心比赛。”
哨声响了。
双方队员上场。念安打小前锋,位置很关键。他站在中线附近,微微屈膝,眼睛盯着裁判手里的球。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
比赛开始。
念安第一个抢到球。他运球速度快,变向干脆,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直冲篮下。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刷!”
空心入网。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林晓薇站起来鼓掌,手都拍红了。
家里这会儿也不消停。
傅予乐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机器人零件,螺丝刀在他手指间转得飞快。他头发有点自然卷,乱糟糟地翘着,额头上蹭了道黑印子也不知道。
“慕安,你看见我那个蓝色的传感器了吗?”予乐头也不抬地问。
“在你左脚边上。”傅慕安坐在书桌前,头也没回。他面前摊着竞赛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他比一年前沉稳了些,但眉眼还是那股子认真的劲儿。
“哦哦,找到了!”予乐捡起来,三两下装好,举起手里那个丑萌丑萌的机器人,“知屿!你看!我的‘市赛一号’能动啦!”
傅知屿正趴在沙发上翻琴谱,闻言抬起头。她扎着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发尾绑着浅绿色的丝带,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一汪水。她看了看予乐手里那个吱嘎作响的机器人,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予乐,它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像大哥上次扭了脚似的。”
“这才有特色!”予乐理直气壮,“再说了,这是初代机!等我改进好了,市赛上绝对闪瞎他们的眼!”
慕安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走路画圈的机器人,嘴角抽了抽:“你确定……它不会在赛场上自己散架?”
“傅慕安!”予乐瞪他,“你怎么跟知屿一样,净泼冷水!你们这是嫉妒我的创造力!”
知屿吐了吐舌头,把琴谱举高挡住脸。慕安摇摇头,转回去继续算他的题,懒得理他。
三个孩子,明明同一天出生,性格却南辕北辙。予乐是行动派,脑子快,手更快,闯了祸还能笑嘻嘻;慕安是思考派,做事之前恨不得在脑子里演算三遍;知屿则是感知派,敏感又灵气,常常一语道破天机。
燕婉端着果盘过来,看见这情景就笑了:“你们大哥今天比赛,你们也不关心关心?”
“关心啊!”予乐第一个跳起来,“妈,大哥他们队能赢不?”
“我哪知道。”燕婉把苹果块递给他,“你大哥说就是场友谊赛。”
“友谊赛也得赢!”予乐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大哥打球最帅了!对了慕安,你竞赛是不是也快了?”
“下个月。”慕安简短地回答,眼睛没离开习题。
“知微姐姐说要来给你加油,对吧知屿?”予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妹妹。
知屿点点头,眼睛弯起来:“嗯!知微姐姐还说,等慕安哥哥比完赛,要一起庆祝,弹新曲子给我们听。”
慕安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笔下写错了一个数字,赶紧用橡皮擦掉。
“哦——”予乐拖长了声音,一脸坏笑,“慕安你耳朵红了!”
“傅予乐!”慕安恼了,抓起一块橡皮扔过去。
予乐笑嘻嘻地接住:“恼羞成怒!知屿你看他!”
知屿看着两个哥哥闹,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燕婉看着三个孩子,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真好。
第二节快结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念安带球突破,对方两个人围上来包夹。他转身想传球,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观众席一片惊呼。
念安蜷缩着身体,手紧紧捂住右脚踝。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冷汗。
裁判吹停比赛。队医和周凯冲上场。
“怎么样?”周凯蹲下来,声音都变了。
念安咬着牙,试了试动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扭了。”
“能站起来吗?”队医问。
念安摇摇头。右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肉眼可见地发红发胀。
两个队友把他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每走一步,念安眉头就皱紧一分。
林晓薇从观众席跑下来,挤到最前面。她看着念安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眼圈一下就红了。
“很疼吧?”她声音发颤。
念安摇摇头,想说“没事”,但疼得说不出话。他被扶到长凳上坐下,队医开始做紧急处理。
冰袋敷上去的瞬间,念安浑身一颤。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放松。
比赛还在继续。少了念安,一中这边攻势明显弱了。高二联队趁机追分,第三节结束的时候,比分已经追平。
周凯下场休息,一屁股坐在念安旁边:“妈的,那帮孙子下手真黑。”
“我自己滑的。”念安说。他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点了。
“要不是他们包夹那么紧,你能滑?”周凯愤愤不平,“裁判也不吹犯规。”
念安没说话,眼睛盯着场上。第四节开始了,比分咬得很紧。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要是能继续打就好了。
这种无力感,比脚踝的疼更折磨人。
林晓薇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去医院吧?校医说最好拍个片子。”
“等比赛结束。”念安说。
“可是——”
“我想看完。”念安打断她,语气坚决。
林晓薇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没再劝。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站着,也不回观众席了,就这么陪着他。
比赛进入最后三分钟。比分八十七比八十九,一中落后两分。
周凯带球突破,被两人围堵,勉强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篮板球!
双方队员挤在一起,跳起来争抢。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手肘顶到了周凯的肋骨。
周凯闷哼一声,落地时没站稳,踉跄几步,捂着肋部弯下腰。
裁判吹哨,判了对方犯规。
但周凯站不起来了。他脸色发青,呼吸急促,疼得直冒冷汗。
“肋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队医检查了一下,脸色凝重:“可能骨裂了,不能再打。”
一中这边连伤两员大将,观众席一片哗然。教练叫了暂停,紧急调整战术。
“我去。”念安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疯了?”队医瞪大眼睛,“脚都这样了,还打?”
“我能坚持。”念安扶着长凳站起来,试了试右脚,钻心的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总得有人上。”
教练犹豫了:“可是——”
“最后三分钟。”念安看着教练,“让我上吧。输了算我的。”
场上一片寂静。风吹过球场,带起几片落叶。
教练盯着念安看了几秒,最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上!输了算我的!”
念安重新绑紧了鞋带。脚踝肿得厉害,他把鞋带系到最紧,勉强固定住。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林晓薇下意识伸手扶他。
“小心。”
念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背挺得笔直。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先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全场起立鼓掌。
林晓薇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抹掉,可新的又涌出来。
张婷婷跑过来搂住她:“薇薇你别哭啊……”
“我没哭。”林晓薇吸了吸鼻子,可声音还是哽咽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太傻了。”
比赛继续。
念安几乎是用一条腿在打。跑不快,跳不高,但他脑子清醒,传球精准。还剩两分钟时,他一个长传给到内线,队友上篮得分,追平。
八十九比八十九。
高二联队叫了暂停。他们看出来念安是强弩之末,商量着怎么针对他打。
最后两分钟,成了念安的煎熬。
对方球员明显盯着他攻。他防守慢,对方就突破;他跟不上,对方就投篮。一中这边拼命补防,但漏洞还是出现了。
还剩三十秒,对方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
九十二比八十九。
一中落后三分。
周凯在场边急得直捶凳子:“传啊!传给念安!”
可念安被两个人死死盯防,根本接不到球。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观众席的喊声震耳欲聋。
还剩十秒。
球终于传到念安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是对方最高的中锋。
起跳。
右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手腕一抖——
球出手了。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球。
弧线很高,很漂亮。
“铛!”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两下,掉了出去。
没进。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九十二比八十九,一中输了。
念安站在原地,看着篮筐,看了很久。汗水混着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地上。
队友们围过来,拍他的肩,说“尽力了”。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林晓薇跑过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看着念安肿得吓人的脚踝,声音发颤:“去医院吧,现在就去。”
“嗯。”念安应了一声。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场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没让人扶。背挺得笔直,像棵压不弯的树。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隔壁三中的校服,长得挺帅,但眼神有点痞。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生,一看就不是善茬。
“傅念安是吧?”高个子男生上下打量他,“脚崴了还硬撑,挺能装啊。”
念安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男生伸手拦住:“急什么?认识一下,我叫江浩,林晓薇的表哥。”
念安停下脚步,看着他。
江浩笑了,笑得不怀好意:“听说你喜欢我表妹?”
观众席那边,林晓薇看见这边的动静,脸色一变,赶紧跑过来:“表哥!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江浩耸耸肩,“跟这位同学聊聊天。”
“你别闹了!”林晓薇挡在念安面前,“他受伤了,得去医院!”
江浩看着她护犊子的样子,笑意更深了:“这么紧张?”
“江浩!”林晓薇气得脸通红。
念安伸手,轻轻把林晓薇拨到身后。他看着江浩,眼神平静:“有什么事,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说。”
“哟,还挺硬气。”江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子,离我表妹远点。你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念安说。
江浩脸色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江浩!”林晓薇急了,“你再这样我告诉舅舅了!”
“告啊,”江浩无所谓,“你看我爸是信你还是信我。”
气氛僵住了。
周凯和几个队友这时候赶过来,一看这架势,立刻围上来:“干嘛呢?想打架?”
江浩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一群瘸腿的,打什么架。”他后退两步,指了指念安,“小子,今天给你个面子。但话我放这儿了,离林晓薇远点,不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带着那帮人走了。
林晓薇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我表哥他……他就是个混蛋……”
“没事。”念安说,“走吧,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林晓薇坐在出租车后排,偷偷看念安的侧脸。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刚才的事。
她心里又酸又涩,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
到了医院,挂号,拍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韧带拉伤,得静养两到三周。
“不能剧烈运动,走路尽量拄拐。”医生边开药边说,“年轻人恢复快,但也要注意,别再二次受伤。”
念安点头,接过处方单。
从诊室出来,林晓薇去拿药,念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脚踝上的冰袋已经化了,他摘下来,看着肿得发亮的皮肤,皱了皱眉。
“念安。”
林晓薇拿着药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拆开一盒喷雾,蹲下来:“我帮你喷药吧。”
“我自己来。”念安伸手要接。
林晓薇躲开了:“你看不见。”她语气难得强硬,“别动。”
念安顿了顿,没再坚持。
林晓薇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露出脚踝。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皮肤发红发亮,看着就疼。
她鼻尖一酸,赶紧低头,按着喷雾瓶。冰凉的药雾喷在皮肤上,念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念安说。
“骗人。”林晓薇声音闷闷的,“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
她喷完药,用绷带轻轻包扎。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热温热的。她脸有点热,手上动作更轻了。
包扎好,她站起来,把药装回袋子:“医生说了,这几天尽量别走路。你明天怎么上学?”
“拄拐。”念安说,“家里有。”
“那我——”林晓薇说到一半停住了,脸更红了,“我是说,周凯他们可以帮你拿书包。”
“嗯。”念安应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哭,有大人叹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
林晓薇攥着药袋的带子,攥得手指发白。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刚才我表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混账,谁都管不了他。”
“我知道。”念安说。
“你真的……真的别理他。”林晓薇声音越来越小,“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我让我爸说他。”
念安看着她。小姑娘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她紧张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我不怕他。”念安说。
“可是——”
“林晓薇。”念安打断她,“这是我和你的事,跟他没关系。”
林晓薇愣住了。
念安撑着椅子站起来,拄着临时借来的拐杖:“走吧,该回去了。”
出租车先把林晓薇送回家。她下车前,犹豫了一下,回头说:“明天学校见。”
“嗯。”念安点头。
车开走了。林晓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家走。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念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燕婉在门口等着,一看见他拄着拐,脸色就变了:“怎么弄的?”
“打球扭了一下。”念安说,“没事,医生看过了。”
“什么叫没事!”燕婉扶他进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肿成这样还叫没事?”她小心地帮他脱下鞋,看到那肿得发亮的脚踝,眼眶瞬间就红了。
傅怀瑾也从书房出来,眉头紧皱:“怎么搞的?”
“比赛的时候摔了。”念安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墙放好。
动静惊动了房间里三个小的。
予乐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没装完的机器人胳膊。他一眼看到念安肿起的脚踝,小脸一下子垮了:“大哥!你脚怎么了?疼不疼啊?”他想凑近看,又不敢碰,急得围着他哥直转圈。
慕安跟在后面,步子稳些,但眉头也拧紧了。他仔细看了看伤势,又抬眼看看念安有些疲惫的脸色,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默默放在念安手边。
知屿最后一个出来,脚步轻轻的。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她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念安小腿没受伤的地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大哥,是不是很疼呀……”
“不疼。”念安看着弟妹们围着自己,心里那点因为比赛和江浩带来的烦躁,莫名散了些。他伸手揉了揉予乐乱糟糟的卷毛,又对慕安说了声“谢谢”,最后轻轻拍了拍知屿的发顶,“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骗人,”知屿小声嘟囔,眼泪啪嗒掉下来,“都肿成馒头了……”
予乐一看妹妹哭了,更急了:“大哥你以后别打那么拼了!赢不赢的哪有脚重要!”说完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对,又找补,“不过大哥你今天肯定特别帅!虽败犹荣!”
慕安瞥了予乐一眼,没戳穿他成语用得别扭,只是低声对念安说:“医生怎么说?要静养多久?”
“两三个星期,不能剧烈运动。”念安如实回答。
慕安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怎么帮大哥拿书包,上下楼怎么扶他。
燕婉看着三个孩子围着他们大哥,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厨房走:“妈去把汤热上,念安你多喝点,补补。”
吃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很安静。燕婉不停地给念安夹菜,堆了满满一碗。念安没说什么,默默吃着。
予乐扒拉着饭,眼睛却一直往念安脚上瞄,终于忍不住问:“大哥,你们队最后赢了吗?”
念安筷子顿了一下:“输了。”
“啊……”予乐有点失望,但马上又说,“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再赢回来!”
知屿小声补充:“大哥安全最重要。”
慕安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夹到念安碗里。
傅怀瑾看着孩子们,开口道:“比赛输赢是常事,但保护自己身体是第一位的。以后要小心。”
“知道了,爸。”念安应道。
吃到一半,念安的手机响了。是周凯发来的微信:“脚怎么样?”
念安回:“没事,韧带拉伤。”
“江浩那孙子,我打听了一下,”周凯又发,“三中有名的刺头,家里有点背景,整天不干正事。你小心点。”
“知道了。”念安回。
“林晓薇跟他真是表兄妹?”周凯问,“看着不像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嗯。”念安没多解释。
“兄弟,说真的,”周凯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你要是真喜欢林晓薇,这关得过去。江浩那种人,你不把他打服了,他能一直找你麻烦。”
念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但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予乐眼尖,凑过去小声问:“大哥,谁啊?是不是那个送水的姐姐?”他挤眉弄眼。
念安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吃你的饭。”
“哎呀!”予乐缩回头,嘴里还不消停,“肯定是!慕安知屿,你们看大哥耳朵又红了!”
慕安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知屿却好奇地眨眨眼,看看大哥,又看看予乐,抿嘴笑了。
晚上洗完澡,念安坐在床边给脚踝换药。肿没消多少,但疼得没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钝钝的胀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晓薇。
“到家了吗?”她问。
“到了。”
“脚还疼吗?”
“好点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念安以为她要挂了,她却突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表哥吵起来。”林晓薇声音低低的,“也谢谢你……说那是我们俩的事。”
念安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表哥他……其实挺可怜的。”林晓薇轻声说,“他爸妈离婚早,都没人管他。舅舅工作忙,只能给钱,他就学坏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但他……他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嗯。”
“我会跟他好好说的,”林晓薇说,“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念安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林晓薇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不用——”
“要的。”林晓薇打断他,语气很坚持,“就这么说定了。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念安躺下来。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江浩。
三中。
离林晓薇远点。
他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不是害怕,是烦躁。他讨厌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讨厌有人想插手他的生活。
更讨厌有人把林晓薇当成一件东西,指手画脚。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念安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三个小脑袋依次探进来。予乐打头,慕安在中间,知屿殿后。
“大哥,你睡了吗?”予乐小声问。
“还没。”
三个孩子这才鱼贯而入。予乐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慕安端着一杯热牛奶,知屿则抱着她的小枕头。
“妈让我们给你送牛奶。”慕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给你!”予乐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他自己捣鼓的“红外线按摩仪”,看起来像几个发光二极管缠在一起,造型十分可疑,“我发明的!照一照,好得快!虽然还没在真人身上试过……”
慕安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拆台:“他下午拿这个照了十分钟自己的橡皮,橡皮化了。”
“那是意外!功率调大了!”予乐梗着脖子反驳。
知屿没参与哥哥们的争论,她把自己的小枕头轻轻放在念安的大枕头旁边,然后爬上来,挨着念安坐下,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盖着薄被的腿,仰着脸认真地说:“大哥,我今晚陪你睡吧。你要是疼醒了,我就给你讲故事,或者……或者我给你哼知微姐姐教我的曲子,可管用了,慕安哥哥上次睡不着,听了就好了。”
慕安在旁边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念安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个弟弟妹妹,予乐眼睛亮晶晶等着他试用“发明”,慕安虽然板着脸但眼神透着关切,知屿一脸认真恨不得立刻给他唱摇篮曲的样子……心里那块因为江浩而梗着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化开了,变成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流淌在胸腔里。
他伸手,把三个小家伙都揽过来,一人头上揉了一把。
“不用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很多,“大哥没事,你们快回去睡觉。予乐,你的发明……先拿回去再改进改进。慕安,牛奶我一会儿喝。知屿,枕头抱回去,大哥床够大,不用你占地方。”
“哦……”三个小家伙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听话。
走到门口,予乐又回过头,挥了挥拳头:“大哥,明天上学谁要是敢笑话你拄拐,你告诉我,我……我让慕安用数学题难死他!”
慕安:“……”
知屿也回头,软软地说:“大哥晚安,要梦到开心的事哦。”
门被轻轻带上。
念安躺回去,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慢慢喝完。脚踝还是疼,但心里满满的,很踏实。
管他什么江浩,什么三中。
该怎样就怎样。
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林晓薇他要见就见,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