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拖堂,念安盯着黑板右下角的时钟。
秒针一跳一跳的,像他这会儿的心跳——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瞥了眼,是林晓薇发来的:“刘老师说实验室四点后有空,咱们去不?”
他手指在桌下快速打字:“去。等我。”
刚发送,就听见老师敲黑板:“傅念安,这道题你上来解。”
得,被抓包了。
念安站起来,往讲台走。路过陆子航座位时,那小子推了推眼镜,嘴角要笑不笑的。念安瞪他一眼。
题不算难,但步骤多。念安一边写板书,一边想着实验室的事儿。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响,他写得很快,字迹有点飘。
“行了,下去吧。”老师看了看他的解题过程,“思路对,但第三步跳得太快,考试要扣分的。”
念安应了声,回到座位。下课铃终于响了。
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陆子航在后面喊:“哎,念安!物理作业……”
“明天再说!”声音已经飘到走廊了。
陆子航摇摇头,低头继续收拾他那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包。
林晓薇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丸子头有点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脖颈边。她膝盖上摊着本物理笔记,正低头看。
念安跑过来,喘着气:“等久了?”
“没,刚到。”林晓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刘老师说评审标准改了,让咱们看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我妈烤的曲奇,非让我带来。尝尝?”
念安接过,纸袋还温着,黄油香味飘出来。他拿出一块咬了口,酥脆,甜度刚好。
“好吃。”他说。
林晓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你会喜欢。”
两人往楼里走。楼梯间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得厉害。念安走在前面,下意识放慢步子,等林晓薇跟上。
“你头发,”他回头看了眼,“松了。”
“啊?”林晓薇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真的。早上扎太紧了,不舒服,刚才重新扎了一次。”
她说着就把皮筋扯下来,头发散开,又利落地重新扎成丸子头。动作熟练,几秒钟的事儿。
念安看着她白皙的后颈,还有那几缕没扎进去的碎发,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
实验室里,刘老师正对着电脑皱眉。
“来了?”她头也不抬,“自己看打印出来的标准,在桌上。”
念安拿起那份文件。a4纸,还热乎着。他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止,”刘老师转过椅子,“还要求提供应用场景的深度调研报告。意思就是,你们这灯不能光是个模型,得真有人用,真有用处。”
林晓薇凑过来看,头发蹭到念安肩膀。茉莉花香,淡淡的。
“调研……”她咬了下嘴唇,“来得及吗?只剩四周了。”
“所以得抓紧。”刘老师站起来,“你们有什么想法?”
念安放下文件:“去医院。牙科用的无影灯最专业,我表哥在人民医院口腔科,可以问问。”
林晓薇眼睛一亮:“那我表姐!她在建筑设计院做照明设计,肯定有门路。”
“好,”刘老师点头,“周末就去。别拖。”
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把钥匙留给他们:“走的时候锁门。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七中那组,听说调研已经做完了。”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晓薇轻声说:“他们……这么快?”
“可能早就准备了。”念安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他们的“光影助手”。
灯躺在他手心,温温的。乳白色的亚克力外壳,边缘打磨得光滑。他按下开关,第一档的光柔柔亮起来,确实没什么影子。
但光有灯不够,还得证明这灯有用。
“周末两天,”念安说,“一天医院,一天设计院。能行吗?”
林晓薇已经掏出手机了:“我现在就打电话。”
她拨号,等待,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念安看着她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
电话通了。
“喂,表姐?是我,晓薇。”林晓薇声音轻快起来,“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她一边说一边往窗边走。念安没打扰,开始拆灯体。螺丝刀拧开固定散热片的螺丝,一片一片取下来。
铝制翅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摸了摸表面——设计是合理的,散热效果也不错。但就像刘老师说的,光有技术参数不够。
得让人愿意用。
“搞定!”林晓薇挂了电话,转身时脸上带笑,“表姐说周日下午可以,带咱们参观照明实验室。她还说,他们院最近正好在做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照明改造项目,可能需要小型便携灯具。”
念安手里动作一顿:“真的?”
“嗯!”林晓薇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她说得看看咱们的实物,光听描述不行。”
“那正好。”念安加快手上动作,“医院那边我晚上打电话问。”
两人各自忙起来。念安换新的散热片,林晓薇打开笔记本电脑做调研问卷。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晓薇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念安抬头。
“问卷设计到一半,发现个问题。”林晓薇托着腮,“咱们这灯的目标用户到底是谁?学生?手工艺人?还是专业人士?”
念安想了想:“一开始是想给家里用。予乐晚上做手工,光线不好。”
“那咱们就从这个角度切入。”林晓薇重新坐直,“家庭场景,夜间作业,需要均匀光线……对了,还可以加个使用场景——比如妈妈晚上缝扣子,孩子写作业,老人读报纸。”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亮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念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林晓薇就是这样,一开始可能犹豫,但一旦找到方向,就会特别投入。
予乐发来信息:
“大哥!!!”
“慕安不对劲!!!”
“你快回来!!!”
三个感叹号,像予乐急吼吼的声音。
念安心一沉,立刻回拨。
电话秒接,予乐的声音又急又慌:“大哥!慕安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晚饭也不吃!我去敲门,他说在看书,可我听见他在哭!真的在哭!”
“爸呢?”
“爸加班,妈去超市了还没回!”予乐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哥,慕安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是不是陈煜那混蛋又……”
“别瞎猜。”念安打断他,“我马上回来。你先陪着知屿,别慌。”
挂了电话,林晓薇已经站起来了:“怎么了?”
“慕安有事,我得回去一趟。”念安快速收拾工具。
“我跟你一起。”
念安想说不用,但林晓薇眼神坚定,已经背好了书包。
两人匆匆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白晃晃的。
下楼时,林晓薇问:“慕安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念安回想。慕安这几天确实话少,但本来就不爱说话。昨天晚饭时,他只吃了半碗,燕婉问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没胃口。
“可能还是之前论坛那事儿,”念安说,“虽然陈煜道歉了,但……”
他没说完。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安,你记不记得陈煜妈妈当时说的话?”
念安记得。那个眼睛红肿的女人一边哭一边说,陈煜举报慕安,是因为数学竞赛初赛成绩——慕安比他高了两分。
就两分。
“竞争压力太大了,”林晓薇轻声说,“慕安那么要强,心里肯定更难受。”
念安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到家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予乐和知屿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个小家伙眼睛都红红的。看见念安,予乐立刻扑过来。
“大哥!”
念安拍拍他的背:“慕安呢?”
“还在房间里,”予乐小声说,“我偷听了,没声音了。”
知屿走过来,拉住念安的衣角,声音细细的:“慕安哥哥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就是红的。”
林晓薇蹲下来,摸摸知屿的头:“别担心,我们去看看。”
念安走到慕安房门口,敲了敲门。
“慕安,是我。”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
慕安站在门后,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眼睛肿得厉害。他看见林晓薇,愣了下,还是点点头:“晓薇姐姐。”
“你没事吧?”念安问。
慕安让开门:“进来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摊着《四年级数学竞赛精讲》,旁边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床头柜上有杯水,已经凉透了。
念安在书桌旁坐下,林晓薇坐床边。予乐和知屿扒在门口,眼巴巴看着。
“到底怎么了?”念安问。
慕安垂着眼,手指抠着裤缝——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今天……李老师找我谈话了。”他说。
“谈什么?”
“数学竞赛的事。”慕安声音很低,“区里要办一个‘数学新星夏令营’,名额很少,我们班只有两个推荐名额。”
念安松了口气。不是保送初中那种大事,还好。
“但是,”慕安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李老师说……陈煜也在争取。而且,陈煜的妈妈前几天专门去找过李老师。”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予乐在门口“啊”了一声。知屿攥紧了门框。
念安明白了。不是夏令营本身多难,是又跟陈煜对上了。上次论坛事件之后,两个孩子表面上和解了,但心里肯定还有疙瘩。
“你害怕?”林晓薇轻声问。
慕安点头,又摇头:“我不是怕竞争。我是怕……万一我选上了,陈煜没选上,他会不会又觉得是我抢了他的?万一我没选上,大家会不会觉得……觉得我不如他?”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念安站起来,走到慕安面前,蹲下来。他仰头看着这个才九岁、心思却比大人还重的弟弟。
“慕安,”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六岁时,非要学骑自行车?”
慕安从指缝里看他,眼睛红红的。
“摔了多少次?膝盖都磕破了,但你非要学会。”念安说,“为什么?”
慕安怔了怔:“因为……我想学会。”
“对,因为你想学会。”念安握住他的肩膀,“现在也一样。你想参加夏令营,那就去争取。不是为了跟谁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因为你喜欢数学,想学更多东西。”
慕安呆呆地看着他。
“至于陈煜怎么想,”念安继续说,“那是他的事。你管不了,也没必要管。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你喜欢数学,那就去学。就这么简单。”
林晓薇也走过来,在慕安身边坐下:“慕安,你知道我表哥的事。我以前总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后来发现,那样活得太累了。你大哥说得对,为自己活。”
慕安看看念安,又看看林晓薇,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他这次没躲,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予乐冲进来,一把抱住慕安:“慕安你别怕!你要是选上了,我就……我就发明个徽章,上面写‘数学小天才’!你要是没选上,我就发明个更大的,写‘下次一定行’!”
知屿也走进来,小声说:“慕安哥哥,我每天弹《小星星变奏曲》给你听,那个曲子可欢快了。”
慕安破涕为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燕婉拎着购物袋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怎么了这是?”
念安简单说了。燕婉听完,叹了口气。
她放下袋子,走过来把慕安搂进怀里:“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妈妈说?”
“我怕你们觉得我小题大做……”慕安闷闷地说。
“怎么会?”燕婉摸他的头发,“你心里难受,就是大事。不管选不选得上,你都是我们的慕安。”
傅怀瑾也回来了,听说了原委,只说了一句:“想去就去,别有负担。选上了咱们庆祝,选不上也没关系。”
那一晚,傅家客厅的灯亮到很晚。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慕安讲夏令营的事。予乐时不时插科打诨,知屿给大家倒水,念安和林晓薇安静听着。
说到一半,慕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哥,你们那个灯……调研需要帮忙吗?”
念安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予乐说的,”慕安看向予乐,“他说你们周末要去医院和设计院。”
予乐挠挠头:“我……我就是随口一提。”
“如果需要采访小学生,我可以帮忙。”慕安说,“我们班好多同学晚上写作业都说台灯刺眼。”
林晓薇眼睛一亮:“对!这也是个方向!儿童学习场景!”
她立刻掏出手机记下来。念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暖——这就是家人吧。就算自己正难受着,还是会想着帮你。
最后慕安说累了,靠在燕婉肩上打哈欠。
“去睡吧,”傅怀瑾说,“明天带你们去公园走走。”
孩子们欢呼起来。
林晓薇也该回家了。念安送她下楼。
夜风有点凉,林晓薇裹紧了开衫。她抬头看念安,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你们家真好。”她轻声说。
念安笑了笑:“有时候也挺闹的。”
“闹才好,”林晓薇说,“热闹。”
她顿了顿,又说:“念安,谢谢你今天让我来。”
“该我谢你,”念安说,“你劝慕安的那些话,很有用。”
林晓薇摇摇头:“我只是说了你想说的话。”她看着他眼睛,“你是个好哥哥。”
念安不知该怎么接,转移话题:“周末调研,周日早上九点,医院门口见?”
“好。”林晓薇点头,“对了,我表姐说……设计院那边,可能会遇到七中那组的人。”
念安眉头一皱:“他们也去?”
“不确定,但表姐说最近有好几拨学生去参观,都是做创新大赛项目的。”林晓薇说,“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比如,”林晓薇想了想,“如果真碰上了,咱们的灯怎么展示?说什么?总不能被比下去。”
念安点头:“有道理。明天晚上,我们再对一遍方案。”
“好。”
林晓薇该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念安。”
“嗯?”
“夏令营的事……如果需要帮忙,你告诉我。”她说,“我表姐的男朋友是少年宫的数学老师,也许能问问情况。”
念安心里一暖:“好。”
林晓薇这才真的走了。念安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上楼。
客厅里,予乐和知屿已经回房了。燕婉在厨房收拾,傅怀瑾在阳台抽烟——他很少抽,只有心事重的时候才抽一根。
念安走过去:“爸。”
傅怀瑾转过头,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慕安的事,你怎么想?”念安问。
傅怀瑾吐出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心思太重。才九岁,想得比大人还多。”
“但他懂事,”念安说,“知道什么重要。”
傅怀瑾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时候懂事也不是好事。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哭啊闹啊,都行。可慕安……太克制了。”
念安没说话。他知道父亲的意思。慕安上次被论坛攻击时,也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但脸色苍白得像纸。
“念安,”傅怀瑾忽然说,“你最近跟林晓薇走得很近。”
念安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我们一起做项目。”
“我知道,”傅怀瑾把烟摁灭,“那姑娘不错。懂礼貌,心地也好。”
他拍拍念安肩膀:“但你还小,有些事不急。好好相处,互相督促学习,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念安说。
傅怀瑾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去睡吧。明天好好陪弟弟妹妹玩一天。”
念安回到房间,却没马上睡。
他拿出手机,看到林晓薇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到家了。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真的。”
发送。
几乎立刻,林晓薇回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后面跟了个笑脸。
念安看着那个笑脸,嘴角扬起来。
他把手机放床头,关灯躺下。黑暗中,他想起慕安红着的眼睛,想起予乐急吼吼的声音,想起知屿攥着门框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