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念安准时到实验室。
他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重播晓薇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她抽回去的冰凉的手。早上起来照镜子，好家伙，眼下两团青，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他换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工装裤，运动鞋。左手腕上那个浅蓝色香囊还系着，他昨晚洗澡都没舍得摘——布料浸了水，晾了一夜还没全干呢，摸上去潮乎乎的。
推开实验室门，晓薇已经到了。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用一根正红色的发绳绑着，衬得脸蛋白得发光。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挺括，领口系着浅蓝色的丝带——就是第一天去设计院测试时系的那条，洗得有点发白了。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度刚到膝盖，露出两截笔直的小腿。脚上穿了双白色帆布鞋，鞋边刷得干干净净，但鞋底磨得有点薄了。
她正弯腰检查桌上的三个灯，百褶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裙摆扫过小腿。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念安，脸“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再红到脖子根。
“早、早啊。”她声音有点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把布料揪出了一圈小褶皱。
“早。”念安说，声音也有点干，像三天没喝水。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很清新。还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实验室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墙上那个老旧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那个……”晓薇开口，手指把裙摆揪得更紧了，“我昨天晚上……”
“我知道。”念安打断她，不想让她为难，声音放得很轻，“你需要时间想想。我等你。”
晓薇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清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丸子头跟着轻轻一晃：“嗯。”
这时实验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子航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洗得有点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眼镜腿上的浅黄色胶带换成了透明的，但粘得不太牢，右边镜腿有点松，他走一步就推一下。看见念安和晓薇面对面站着，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他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问。
“都检查过了吗？”陆子航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检查过了。”晓薇赶紧转过身，指着桌上的三个灯，手指还有点抖，“功能正常，外观完好。包装材料我也准备好了，泡沫纸、纸箱、胶带都有，都在那边桌上。”
陆子航走过去，拿起一个灯仔细检查。他拧开开关，“啪”一声轻响，灯亮了，柔柔的光晕开。他转动旋钮，灯光从暖黄到冷白平滑过渡，十二个档位清晰分明。他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专注：“没问题。”
三人开始包装。念安负责装箱，陆子航负责填充泡沫，晓薇负责封箱贴标签。配合默契，但谁都不说话。实验室里只有胶带撕拉的刺啦声，泡沫纸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纸箱移动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九点钟，三个灯全部包装完毕。三个一模一样的纸箱摆在实验台上，方方正正，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纸箱外面贴着晓薇手写的标签：“光影助手——市一中创新项目组”，字迹清秀工整，还用彩色笔画了个小星星。
“打印店那边约的几点？”念安问，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特别清晰。
“十点。”晓薇看了看手机，屏幕裂了道缝，但她一直没换，“老板娘说十点开始打印，装订大概需要两小时。我们下午两点前取，然后去市教育局提交。截止时间是五点，时间充裕。”
“好。”念安点点头，刚想说什么——
实验室门突然被“砰”一声推开。刘老师急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都是汗，衬衫领子都湿了一小块。
“同学们，”刘老师说，声音又急又喘，“我刚接到通知，今天下午市教育局那边临时有重要会议，提交截止时间提前到中午十二点。”
“什么？！”晓薇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十二点？可是现在都九点了！”
“我知道时间紧。”刘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手都在抖，“但这是上面的通知，没办法。你们现在赶紧去打印店，争取十一点前打印装订好，然后打车去教育局。打车费学校报销，我签字。”
念安脑子里飞快计算：现在九点，打印装订两小时，那就是十一点。从学校到教育局打车不堵车半小时，堵车就不好说了。十一点半到，留半小时缓冲，来得及——但得一切顺利。
“来得及。”他说，声音沉稳，像定海神针，“我们现在就去打印店。”
“我也去。”陆子航说，已经抱起了其中一个纸箱。
“我去打车！”晓薇抓起书包，动作太急，书包带子刮到了桌角，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人抱着三个纸箱冲出实验室。纸箱不重，但体积大，抱起来不方便。念安一手抱一个，胳膊肌肉绷紧。陆子航抱了一个，晓薇背着书包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打印店在学校门口对面，隔着一条小马路。他们跑过去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手里拿着个破旧的塑料扫把。看见他们，老板娘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哟，来啦？材料带齐了没？”
“带齐了带齐了！”晓薇气喘吁吁地把u盘递过去，u盘是个小猪造型的，尾巴都磨秃了，“老板娘，紧急情况，截止时间提前到十二点了，您能加急吗？”
老板娘脸色一变，金牙都不闪了：“十二点？那够呛啊。我店里还有两份毕业论文要打，都是今天要的。人家也是学生，等了半天了……”
“我们可以加钱！”念安说，声音很急。
“不是钱的问题。”老板娘摇头，扫把杵在地上，“是机器要排队。我这台老打印机，打一页就得喘口气。你们这个方案书多少页？”
“八十二页。”晓薇说，手指紧紧攥着u盘，“包括封面、目录、正文、附录。封面要彩打，其他黑白双面就行。”
“八十二页……”老板娘皱眉，掰着手指头算，“彩打封面得单独调机器，黑白双面……一页少说得二十秒。八十二页，加上装订，最少也要一个半小时。现在九点十分，十点四十能好就不错了。”
“那也来得及！”念安脑子转得飞快，“十点四十取，打车过去半小时，十一点十分到，还有五十分钟。只要不堵车，肯定行。”
“行吧。”老板娘接过u盘，小猪尾巴在她手里晃了晃，“我尽量赶。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随时可能有问题要问。”
三人坐在打印店的小板凳上等。打印店里很闷热，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扇在转，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一股油墨味。晓薇热得额头冒汗，细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用手扇风，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没涂指甲油。百褶裙的裙摆随着扇风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膝盖上一小块淡淡的疤痕——小时候摔的。
念安看着她，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从书包里掏了瓶矿泉水递过去，瓶子已经被他握得温热：“喝点水。”
“谢谢。”晓薇接过，小口小口喝。她的脖子很白，仰头喝水时喉结轻轻滚动，像颗小珠子。念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一片，像要塌下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要下雨了。”陆子航说，推了推松动的眼镜。眼镜腿又滑下来一点，他不得不用手指顶着。
“千万别下雨啊……”晓薇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睫毛颤啊颤的，“下雨打车就难了，路上还堵。老天爷，帮帮忙……”
怕什么来什么。
九点半，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一开始是零星几点，砸在打印店的玻璃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雨幕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对面的学校。街上瞬间就没人了，只有几辆汽车开着雨刷艰难前行，雨刷摆得飞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
“完了……”晓薇脸色发白，嘴唇都失了血色，“这下真打不到车了。这种天气，出租车根本不会往学校这边跑……”
念安盯着窗外的大雨，脑子飞快转动。打车打不到，公交太慢，地铁不到教育局……怎么办？怎么办？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有办法。”
晓薇和陆子航都看向他。晓薇的眼睛里全是慌乱，陆子航镜片后的眼睛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家司机在附近。”念安说，掏出手机。手机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黑色的，边缘闪着金属光泽。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了个号码。
电话几乎秒接。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少爷。”
“李叔，我在学校门口的打印店，现在急需去市教育局。”念安语速很快，但清晰，“对，马上。开那辆空间大的车来，我们要带三个箱子。雨很大，带伞。”
“明白。十分钟后到。”李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挂断电话，念安对两人说：“十分钟后到。”
晓薇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惊讶，疑惑，不安，还有一点点……疏远？她想问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是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裙摆，把布料绞得皱巴巴的。
陆子航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也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纸箱。
打印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老电扇的吱呀声，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雨声大得像在耳边打鼓。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打印店门口。车很大，线条流畅霸气，车漆在雨水中闪着暗沉的光。车窗贴着深色的膜，根本看不清里面。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撑着把黑色的大伞走下来。
男人大概五十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身材挺拔，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他走到打印店门口，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哗啦啦流下来。他推门进来，看见念安，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训练过：“少爷。”
念安点点头，语气自然：“李叔，这是林晓薇，陆子航，我的同学。我们有个紧急的东西要送到教育局，时间很紧。”
李叔看向晓薇和陆子航，眼神礼貌但疏离。他点点头，声音平稳：“林小姐，陆同学。车已经准备好了，请。”
晓薇看着李叔，又看看念安，嘴巴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咬了咬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然后她抱起一个纸箱，纸箱有点滑，她差点没抱住：“走、走吧。”
陆子航也抱起一个纸箱，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三人抱着纸箱上车。李叔帮他们把纸箱放好，动作轻而稳。关上车门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车内空间很大，真皮座椅，摸上去细腻柔软。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木质调，又像某种昂贵的车载香水。和打印店的闷热油墨味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车缓缓开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窗外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霓虹灯在水幕中晕开的光晕。
车内安静得可怕。晓薇坐在念安旁边，身体绷得笔直，像根拉紧的弦。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她看着窗外的大雨，侧脸线条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念安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说他爸是傅氏集团的总裁？说他家有好几辆车，李叔只是其中一个司机？说他平时刻意穿普通衣服用普通文具，就是不想让人觉得不一样？
说出来都像炫耀，像辩解，像在强调他们之间的鸿沟。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沙漠。最后只憋出一句，声音低低的：“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们。”
晓薇没回头，也没看他。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被雨声盖住了一半：“没事。”
陆子航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雨，推了推松动的眼镜。眼镜腿上的透明胶带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边缘开始翘起来，露出下面断裂的塑料。
十点四十分，他们到了打印店老板娘说的教育局大楼。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李叔停好车，撑伞送他们到门口。伞很大，足够遮住三个人加三个箱子。
“我在这儿等。”李叔说，声音平稳，“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谢谢李叔。”念安说。
三人抱着纸箱走进教育局大楼。大厅里很安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狼狈的影子。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动，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墙上挂着指示牌，白底黑字：“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作品提交处——三楼会议室”。
他们坐电梯上三楼。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映出三张年轻但紧张的脸。晓薇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额前的碎发还湿着，衬衫领子歪了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领子拉正。
三楼会议室门口排着队。大概有十几个队伍，都是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有的抱着半人高的机器人，胳膊腿还会动；有的捧着精致的建筑模型，连窗户都能打开；有的拎着大箱子，沉得胳膊都在抖。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眼神飘来飘去，偷偷打量竞争对手。
念安他们排在队尾。前面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女生扎着双马尾，戴着圆框眼镜。她的眼睛扫过念安的脸，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手腕上那个浅蓝色香囊，眼神有点好奇，又有点羡慕。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腿都站酸了，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约莫三十岁，面前摆着电脑和扫描仪，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材料。
“学校，项目名称，指导老师。”女人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市一中，‘光影助手——智能色温调节阅读灯’，指导老师刘志明。”念安说，声音平稳，但手心在出汗。
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疲惫但专业。她推了推眼镜：“材料齐全吗？方案书，样品，申报表。”
“齐全。”晓薇赶紧把方案书递过去。厚厚的八十二页，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他们的项目名称和logo——一个小小的星星旋钮图案，是晓薇自己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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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接过，快速翻阅。她翻到技术细节部分时停顿了一下，手指点着单片机型号那里，点点头。又翻到用户反馈部分，看到那些统计图表和真实设计师的评语，又点点头。翻到成本分析表时，她挑了挑眉：“做得挺细。样品呢？”
念安和陆子航把三个纸箱搬上来。纸箱有点湿，但没透。女人打开其中一个，取出灯，仔仔细细检查外观——有没有划痕，有没有掉漆，接缝严不严实。然后她插上电源测试，“啪”一声，灯亮了，柔柔的光晕开。
她转动旋钮，看着光线从暖黄平滑过渡到冷白，眉毛挑了挑：“有点意思。这个星星旋钮是干什么的？”
“视觉指示器。”晓薇解释，声音还有点抖，但尽量清晰，“星星朝上是暖光，朝下是冷光，中间是自然光。十二个档位，可以平滑调节。我们做了单片机控制，稳定性很好。”
女人又试了试，快速转动旋钮，正转反转，灯光跟着变，没有闪烁没有跳档。她点点头，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不错。行了，材料收下了。这是回执，收好。结果会在两周内通知学校。”
她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给念安。念安接过，手指有点抖，纸都被捏皱了。
交了。终于交了。
一个多月的努力，熬过的夜，吵过的架，改过的方案，测过的灯……无数个在实验室里度过的傍晚，刘老师送的煎饼果子，吴老板帮忙找的编码器，晓薇缝香囊扎到手，陆子航眼镜上的胶带……
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三人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晓薇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小声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啜泣。她用手捂着脸，手指纤细，关节泛白。肩膀一抖一抖的，像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树苗。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大颗大颗的，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