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念安陪晓薇去了心理诊所。
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装修简洁安静。接待台后面的护士小姐很年轻，看见他们进来，笑着问：“是林小姐吗？张医生在等你们。”
“嗯。”晓薇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揪住念安的衣角。
念安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我陪你进去。”
张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圆脸，戴副金丝边眼镜。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灰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看着温婉亲切。看见他们，她笑着站起来：“是晓薇吧？请坐。”
三人坐下，张医生先看向念安：“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傅念安。”
“哦，好。”张医生点点头，转向晓薇，“晓薇，今天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如果你男朋友在场会让你觉得放松，他可以留下。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让他在外面等。”
晓薇看了看念安，小声说：“我想让他留下。”
“好。”张医生笑，“那我们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医生引导晓薇慢慢说出那天的事。晓薇一开始说得磕磕巴巴，眼睛时不时泛红。念安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时不时递纸巾。
张医生很有耐心，不催不问，只是安静地听。等晓薇说完，她才轻声说：“晓薇，你做得很好。遇到危险，会害怕，会哭，这些都是正常反应。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我……”晓薇吸了吸鼻子，“我还是觉得害怕，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江浩的脸。”
“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张医生说，“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我给你几个建议：第一，别强迫自己忘记，顺其自然。第二，如果做噩梦，醒来说出来，别憋着。第三，多跟信任的人在一起，比如你男朋友，你爸妈。”
晓薇点点头。
张医生又看向念安：“你也要注意。你是第一目击者，也可能有应激反应。自己感觉怎么样？”
念安愣了一下：“我？我没事。”
“真的没事？”张医生看着他，“晚上睡得好吗？会不会想起当时的情景？”
念安想了想：“睡得不踏实，偶尔会想起来。”
“那也是正常反应。”张医生说，“你们俩可以互相支持，但也要注意自己的情绪。如果觉得扛不住，随时来找我。”
“好，谢谢医生。”
从诊所出来，晓薇明显松了口气。她挽着念安的胳膊，小声说：“张医生人真好。”
“嗯。”念安点头，“她说的对，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念安，谢谢你陪我来。”
“这有什么好谢的。”念安揉揉她的头发，“你是我女朋友，我应该的。”
两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就他们俩，晓薇突然说：“念安，我想吃冰淇淋。”
“大夏天的，吃什么冰淇淋？”
“就想吃嘛。”晓薇难得撒娇，“甜的，吃了心情好。”
念安笑了：“行，带你去吃。”
找了家冰淇淋店，点了两份草莓味的。两人坐在窗边，一勺一勺挖着吃。晓薇吃得很慢，但表情放松了不少。
“念安，你以后想做什么？”晓薇问。
“我？”念安想了想，“继承我爸的公司吧，虽然现在还没什么概念。但我想把那个口腔照明灯项目做起来，这是咱们的心血。”
“嗯。”晓薇点头，“那我以后当医生，你做医疗设备，咱们还能合作。”
“那敢情好。”念安笑，“傅氏集团和林医生，强强联手。”
晓薇也笑了，梨涡浅浅的。她挖了一勺冰淇淋，递到念安嘴边：“给你尝尝。”
念安张嘴吃了，点点头：“不错，挺甜。”
“是吧？”晓薇得意，“我挑的口味，肯定甜。”
吃完冰淇淋，念安送晓薇回家。到楼下时，晓薇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真不用我送？”
“真不用。”晓薇说，“我现在好多了，不怕了。”
“那行。”念安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晓薇转身上楼。念安站在楼下，看着她进了楼道，才转身离开。
回到公司上班，念安的状态好多了。陈雨看见他，凑过来：“怎么样？你女朋友好点了吗？”
“好多了。”念安说，“谢谢你的介绍，张医生人很好。”
“那就好。”陈雨笑，“对了，今晚的交流会，别忘了。六点，公司楼下。”
“知道了。”
下午五点半，念安收拾东西下班。陈雨已经在等他了，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髻，化了淡妆，看着干练又优雅。
“走吧。”她说。
两人打车去会场。路上，陈雨问：“你女朋友今天没找你？”
“没，她在家复习。”念安说。
“真乖。”陈雨笑，“现在这么自觉的女孩子不多了。”
念安没接话。
会场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来了不少人。业内同行，投资人，媒体记者，熙熙攘攘。陈雨显然很熟悉这种场合，带着念安穿梭在人群中，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
“这是傅念安，我们公司实习生，也是口腔照明灯项目的原创者。”陈雨介绍他时，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不少人听说他是项目原创者，都来了兴趣，问这问那。念安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陈雨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扬着。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有个圆桌论坛。陈雨拉着念安找了个位置坐下，台上几个行业大佬在讨论医疗设备的未来趋势。
念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笔记。陈雨侧头看他，突然小声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特别帅。”
念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陈雨迎着他的目光，笑得自然：“认真的样子，专注的样子，很有魅力。”
“谢谢。”念安移开视线。
“我说真的。”陈雨顿了顿，“念安，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有更多选择？”
“什么选择？”
“人生选择。”陈雨说，“你才十七岁，未来有无限可能。不一定非要守着一段高中恋情，也不一定非要继承家业。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做更酷的事。”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吗？”陈雨看着他，“可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念安没说话。台上的人还在讲话，但他有点听不进去了。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雨的话，又过了一遍晓薇的脸。
交流会结束，已经九点多了。陈雨说：“一起吃个饭？刚才都没好好吃。”
“不了，我该回去了。”念安说。
“这么早？”陈雨挑眉，“怕女朋友查岗？”
“不是。”念安说，“就是有点累。”
“行吧。”陈雨耸耸肩，“那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客气什么。”陈雨说，“我开车了，顺路。”
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她的车。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玫瑰香，音乐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今天表现不错。”陈雨一边开车一边说，“好几个投资人对咱们项目感兴趣。”
“嗯。”念安点头，“谢谢王总监给我这个机会。”
“跟王总监有什么关系？”陈雨笑，“是我推荐你来的。”
念安愣了一下：“你推荐的？”
“对啊。”陈雨说，“我觉得你应该多接触接触外面，别总待在公司里。见见世面，对你有好处。”
“谢谢。”
“别总说谢谢。”陈雨看了他一眼，“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车开到傅家别墅附近，念安说：“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回去。”
“又这样。”陈雨叹了口气，“行吧，随你。”
念安下车，看着陈雨的车开走，才转身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陈雨的话。
“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
他不知道。
回到家，傅怀瑾和燕婉还没睡。看见他回来，燕婉问：“交流会怎么样？”
“还行。”念安说，“见了些人，聊了聊项目。”
“陈雨带你去的？”傅怀瑾问。
“嗯。”
傅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念安上楼洗澡，换衣服，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晓薇的信息：“你回来了吗？”
“刚回来。”念安回，“你还没睡？”
“睡不着，想你。”
念安笑了：“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啊。”
“怕打扰你工作。”
“不打扰。”
电话打过来，晓薇的声音传来：“念安，我今天复习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考到不同的大学怎么办？”
“那就异地恋呗。”念安说，“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高铁飞机，想见随时能见。”
“可是异地恋很辛苦的。”
“再辛苦也不怕。”念安说，“只要心在一起，距离不是问题。”
晓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念安，我有时候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就不喜欢我了。”
念安心一紧：“傻不傻，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可是……”晓薇声音低低的，“你这么优秀，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能力又强。以后上了大学，工作了，肯定会遇到很多比我好的人。我怕我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念安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
“真的？”
“真的。”念安认真地说，“晓薇，我认定你了，就是一辈子。不管以后遇到多少人，你都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晓薇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哽咽：“念安，你真好。”
“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晓薇吸了吸鼻子，“就是今天……特别觉得你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挂电话。念安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晓薇的话，又过了一遍陈雨的话。
一个害怕失去，一个劝他追求更好。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原来谈恋爱不光是甜甜蜜蜜，还有这么多纠结，这么多不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上班，陈雨又凑过来：“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念安说。
“我看你黑眼圈有点重，没睡好？”
“有点。”
“压力太大了？”陈雨说，“要不要周末去爬山？放松放松。”
念安看着她，突然说：“陈雨，我有女朋友了。”
陈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啊，你说过了。”
“我们感情很好。”
“嗯，看出来了。”
“所以……”念安顿了顿，“有些事，可能不太合适。”
陈雨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很快又恢复：“念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有意思？”陈雨看着他，“我只是把你当朋友，当弟弟。觉得你不错，想多帮帮你。没别的意思。”
念安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真的。”陈雨说，“我要是对你有意思，早就直说了。我陈雨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那……最好是这样。”念安说。
“放心吧。”陈雨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看你像看我弟弟一样，忍不住想照顾你。你要是不舒服，我以后注意分寸。”
“谢谢。”
“客气。”陈雨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没再多说。
念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但不知怎么的，又觉得有点愧疚。
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中午吃饭时，陈雨没再找他。念安自己去了食堂，碰见王总监。
“念安，坐这儿。”王总监招手。
念安坐下，王总监问：“昨晚交流会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王总监给机会。”
“别谢我，谢陈雨。”王总监说，“她极力推荐的你，说你应该多锻炼锻炼。”
念安愣了一下：“陈雨她……对我好像挺照顾的。”
“是啊。”王总监点头，“她这人就这样，热心肠。看见有潜力的年轻人，就想帮一把。以前也带过几个实习生，都挺上心的。”
“只是这样？”
“不然呢？”王总监笑了，“你以为她对你有什么想法？不会的，陈雨眼光高着呢，追她的人多了去了，她一个都没看上。”
念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她对你确实不错。”王总监顿了顿，“可能因为你确实优秀吧。好好干，别辜负人家的好意。”
“嗯。”
吃完饭，念安回到工位。陈雨正在接电话，语气温柔，嘴角带笑。挂了电话，看见念安，她笑了笑，没说话。
念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陈雨就是热心，就是爱照顾人。
没别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下班时，陈雨先走了，没跟他打招呼。念安收拾东西，下楼，李叔的车等着。
上车后，李叔问：“少爷，直接回家？”
“嗯。”
车开动。念安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雨的话，晓薇的话，王总监的话，交织在一起。
他甩甩头，不想再想。
拿出手机，给晓薇发信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那边很快回：“不用啦，我妈做饭了。你早点回来休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