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马塞诸塞州。
麻省理工附近。
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日。
夜晚。
门锁转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
李瑾从学校回到公寓后立刻把肩上的背包扔到一旁。
此刻,客厅的顶灯熄灭。
厨房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
“你终于回来了!”克劳迪娅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瑾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到钩子上,这才慢慢走过去。
房间里弥漫着披萨的气味。
桌上摆着两个盘子,旁边放着一瓶开过的啤酒。
克劳迪娅把炉子关掉,转过身来。
“我猜你今天又会在实验室呆到很晚。”
“所以就先弄了点吃的。”
李瑾朝她抿嘴笑,“没了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克劳迪娅轻哼一声,把手中的抹布往水槽边一丢。
“别这么煽情,埃莉诺。这只是街角买的披萨。”
李瑾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反正我也睡不着。”克劳迪娅满不在乎的说道。
“况且明天不用做实验。”
“老板难得心情不错,给我们放了两天假。”
李瑾点点头,咬了一口披萨。
奶酪已经有点冷了,拉不出丝,但味道还在。二疤看书王 首发
克劳迪娅看着她,“你今天怎么样?”
“答辩委员会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还是老样子。”李瑾耸了耸肩克劳迪娅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上。
“说真的,你的博士论文现在到底在哪一步了?”
李瑾努力咽下嘴里的披萨,这才开口说道:“我现在主要在处理瞬态条件下的动力学近似。”
“反应性有时间尺度。现有的点堆模型在这种情况下会低估功率峰值。”
“特别是当反应性引入接近缓发中子份额时,系统的响应会变得非常敏感。”
“可委员会里有人觉得这是工程上不会发生的情况。”
克劳迪娅闻言发出一声怪异的笑,“我能猜到是谁。”
李瑾叹了口气。
“好在莱斯特喜欢这个题目。”她说。
“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劳迪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我听说他一直对学生那样。”
“不少人都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李瑾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披萨,随即问道:“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
“我记得上周生物那边的巴蒂斯塔答应帮你引荐。”
克劳迪娅的表情变得有点苦涩。
她靠回椅背,伸手去拿啤酒瓶,却发现已经空了。
“国立卫生研究院给我回了邮件。”
“说是有兴趣,但问题一大堆。”
“比如?”
“比如我博士毕业后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子。
“比如我是不是打算长期呆在实验室。”
克劳迪娅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脸上多了几分忧愁。
“他们总是这样。”李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友。
“我知道。”克劳迪娅说。
“就是有时你会想,不如干脆象他们期望的那样。”
她停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陷入了沉默。
九月的风已经开始转凉。
窗户关着,可街上的汽车鸣笛还是飘进来。
公寓楼下似乎有人在拉手风琴。
曲调婉转悠扬,带着悲伤的意味。
听了十几秒,克劳迪娅的眼框控制不住地泛红。
她逃也似的站起身,把面前的盘子收进水槽。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大概还能在这儿住多久?”
克劳迪娅背对着李瑾,嗓音有点沙哑。
“什么?”
李瑾愣了一下。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声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厨房。
“就是这间公寓。”克劳迪娅说。
“我明年要走了,无论是工作还是回归家庭。”
李瑾的视线落在厨房角落的架子上。
那里有道明显的擦痕,在她搬进来前就有。
当时没人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
只觉得公寓离学校近、租金足够便宜。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以为最多住四年。”
“结果一眨眼就是六年。”克劳迪娅说。
“更没想到能在途中如此幸运,遇到了你。”
水声停了。
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如果不是你,我大概早就走了。”
“麻省理工,这地方终归是男人的世界。”
李瑾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
克劳迪娅靠在水池旁,努力地吸了下鼻子。
“他们总是假设你只是暂时的。”
“暂时聪明,暂时努力,暂时对科学有兴趣。”
“哪怕我即将通过博士答辩。”
她的嘴唇紧抿,出神地盯着窗外的夜色。
查尔斯河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清。
半晌,克劳迪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
她重新走回桌边,坐下。
“下个月你有空么?”
“跟我去趟华盛顿,就当放松。”
李瑾迷茫地望向她,“几号?”
“具体时间没定,但肯定在十月。
“华盛顿那边有什么?”
“鲍勃——你知道的,我正在见的那个人。”
“他最近跟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的人混在一起。”
李瑾确实知道这个组织。
students for a deocratic society。
sds。
最近听得不少,称得上是如雷贯耳。
在走廊里、咖啡馆中、公告栏上。
“他们塔夫茨和其他几十个分会正在筹划反战游行。”
“下个月。估计会有至少三万多人涌进华盛顿。”
克劳迪娅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听说连lk都会到场。”
“越南、民权、还有反帝战争那些东西。”
李瑾闻言不禁心中微动。
可片刻后,她还是低下头,手指摩掌着盘子边缘。
“我不太确定。”
“怎么了么?“克劳迪娅问。
“我明年要申请林肯实验室。国防部。”
“那地方有联邦的人。文档、测谎、背景调查。”
克劳迪娅叹了口气,“你连去看看都不行?”
“我不能被发现在那边。”李瑾说。
“那就不参加游行。让鲍勃他们自己弄去。”
“咱们可以去博物馆、再逛逛街。”
克劳迪娅依旧没有放弃劝说。
“我快毕业了,埃莉。”
“这么多年,咱们甚至没有出去玩过。”
“等以后再聚,就说不准什么时候了。”
“就只是去华盛顿。好么?”她又说了一遍。
李瑾盯着朝自己眨眼的好友,安静了很久。
终于,她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