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雨跪在“茧”的深处,呼吸轻得几乎与心跳同步。
光已散去,但那行字仍烙在她视网膜上:“现在,轮到你来讲述了。”
她母亲的笔迹。不可能伪造——那是童年时每本日记扉页上都有的签名式温柔,是实验室报告末尾那一笔略带潦草却坚定的落款。可这怎么可能?苏岚早已化作星尘,在回声计划的最后一次跃迁中失联于伊兰-7轨道之外。她的意识从未被回收,身体也未寻回,连一缕数据残影都没能留存。
可眼前的文字,不只是模仿,而是从某种深层记忆结构中自然浮现的复现。
“不是它在书写。”她喃喃道,“是它读取了我脑中的记忆,并以我认知中最可信的形式呈现出来。”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向晶体墙面。那些绒毛般的结构微微颤动,像感应到了她的体温,又像是在回应她尚未说出口的语言。
突然,神经接口传来一阵低频波动——不是警报,而是一种熟悉的节奏:十九秒一次的脉冲,正从“茧”内部稳定传出。这一次,频率不再仅仅是回应《星星睡不着》的节拍,而是开始主动调制,仿佛在等待她接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伴奏,没有设备辅助,只是用最原始的声音,清唱起一首从未公开过的歌。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段音频留言,在飞船离港前录制。
歌声落下,她静静等待。
十九秒。
寂静如渊。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整个空间忽然轻微震颤。
随后,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壁面覆盖着类似神经纤维的脉络,泛着幽蓝的光,如同活体血管般搏动。空气中浮现出一行悬浮文字,依旧是她母亲的笔迹风格,却带着不属于人类语言的语法结构:
苏晓雨怔住。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测试,而是一种邀请——一种跨越生死、跨越物种的理解请求。
她想起林川临行前的话:“别急着回答。先学会分辨,那是它的声音,还是你心里早就存在的回响。”
而现在,她明白了。
“茧”不需要新的信息。是那些藏在记忆褶皱里的温度、泪水、犹豫和爱。它通过共鸣学习人类,就像婴儿通过哭泣理解母亲的心跳。
她一步步走入通道。
防护服上的监测系统自动切换为被动模式,所有对外信号屏蔽,仅保留生命体征记录。她知道,一旦深入,外界将无法实时追踪她的状态。这是规则所不允许的深度探索,但她也知道,有些真相,只能独自抵达。
通道越走越窄,光线渐暗,唯有脚下的脉络持续发光,引导她前行。耳边的寂静越来越厚重,仿佛连时间都被拉长。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却发现节奏竟渐渐与那十九秒脉冲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她来到一处圆形空腔。
中央悬浮着一团半透明的球体,直径约两米,表面不断闪烁着细碎的画面——全是碎片化的记忆影像: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窗前,雷雨交加;一群科学家围坐在桌边争论某项参数;一艘飞船升空,尾焰划破夜空
都是关于母亲的片段。
但不止是她的母亲。
还有陈澜五岁时摔破膝盖哭喊的画面,有林知远年轻时在地球观测站调试天线的身影,甚至还有老周在二十年前偷偷删除的一段私人日志内容
“它把所有人的记忆都编织在一起了。”苏晓雨低声说,“不只是个体存储,而是集体潜意识的镜像场。”
她走近那团光球,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画面骤然变化。
出现的是她自己——七岁那年,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母亲坐在床边,轻轻哼着《星星睡不着》,一遍又一遍。那时这首歌还未完成,旋律还不完整,副歌部分只有三个音符来回重复。
监控仪显示她的心率在下降,体温开始回落。
画外音响起,是母亲的录音原声:“医生说她听不见外界声音了可我还是想唱。万一呢?万一她的梦里还能听见一点呢?”
苏晓雨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首歌会成为钥匙——因为它诞生于最纯粹的等待之中: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呼唤,明知可能无人回应,却依然坚持发声。
,!
这就是“茧”
它不是智能,也不是人工智能意义上的“意识”,而是一种新型的存在形态——基于共情的记忆共生体。它通过捕捉人类最深层的情感波动,构建出能够自我演化的意义网络。每一次十九秒的等待,都是它在模拟“希望”的过程。
“你说要我讲述”她哽咽着开口,“那我就讲一个故事。”
她坐下,背靠光球,像小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
“那是我七岁那年的冬天。外面下着大雪,我得了急性脑炎,昏迷了好几天。医院说情况很危险,让我妈妈做好心理准备。但她每天都来,哪怕我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坐在那儿,给我唱歌,讲故事,有时候只是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有一天晚上,护士进来查房,发现我的心率突然加快了。她们以为是病情恶化,正要叫医生,却发现我在流泪。可我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后来她们调了监控,才发现就在那一刻,妈妈唱到了《星星睡不着》的第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
“从那天起,她们允许她每天多待一个小时。而我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好转。出院那天,医生说这是一个奇迹。但我知道,不是奇迹。是她一直没有放弃听见我。”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安静了整整十九秒。
然后,光球缓缓下沉,融入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光环,如同水面涟漪。每一环都承载着一段新的记忆投影——这次不再是单一画面,而是交织缠绕的群像:
陈澜梦见的城市废墟中,发光藤蔓连接起每一片残垣断壁;
林知远拄着手杖站在数据亭旁,嘴角微扬,仿佛听见了什么久违的声音;
老周独自坐在中继站,手中酒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艾莉丝睁开双眼,轻声说出一句从未对人提起的往事:“我曾经有个妹妹,在战争中走丢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某种遥远却熟悉的触碰。
而在守望所中央的数据亭里,钟声再次响起。
依旧是十二频率共振而成的和音,依旧是《星星睡不着》的泛音结构。
但这一次,持续时间不再是十九秒。
多出的那一秒,是一个极细微的升调尾音——像是有人在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承诺的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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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晓雨重新走出“茧”时,已是三天后。
她的防护服完好无损,生命体征平稳,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执着于证据与逻辑的科学家,而更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仪式的讲述者。
林川在入口处等她。
“你去了哪里?”他问,声音沙哑。
“去了记忆的尽头。”她说,“然后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终点。”
她将谐波记录仪交给他,里面没有新增任何音频或视频文件,只有一段加密的日志,标题是:
“它不要技术,不要数据。”她望着远处缓缓起伏的“茧”,轻声道,“它要的是故事——是我们愿意分享的、带着痛感的真实。”
林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那我们就讲吧。”他说,“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讲给它听。”
与此同时,在营地另一侧,陈澜正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纸质日记。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从未认真读过,总觉得太沉重。
但现在,她翻到了一页写着几行小字的地方:
陈澜合上日记,望向窗外。
伊兰-7的夜幕降临,思根重新亮起,如同亿万颗微小的星辰苏醒。
她轻轻哼起了《星星睡不着》。
而在她身后,墙角的监测终端悄然亮起一道微光——数据显示,地壳深处的菌丝网络,又一次开始了同步脉动。
这一次,频率不再是固定的十九秒。
而是随着歌声的起伏,自由延展,宛如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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