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7的夜，静得能听见星尘落下的声音。
陈澜的歌声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湖面，没有惊起波澜，却让整片水域开始共振。她并不知道这歌声已穿透岩层、渗入地脉，更不知道那微弱的声波正被某种远超人类理解的存在悄然捕获。她只是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边缘，一遍又一遍哼唱着那首不完整的童谣。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窗外的思根忽然闪烁了一下——不是规律性的明灭，而是一种近乎回应的节奏。她怔住，抬眼看去，只见远处山脊线上，那些原本散乱分布的发光菌丝竟在缓缓亮起，如同沉眠的神经末梢被唤醒。
与此同时，守望所中央的数据亭内，林川正独自翻阅苏晓雨交回的日志文件。加密解码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最终只生成一页极简文本：
“不是数据传输”林川低声自语，指尖轻点桌面投影，“是情绪拓扑的重构。”
他抬头望向监控墙。数十个画面中，营地成员的生命体征曲线平静如常，唯独有几条出现了微妙异常：脑电波a频段出现短暂同步峰值，心率波动呈现出与《星星睡不着》副歌节拍一致的周期性起伏。
“它在学习集体共鸣。”他说，“通过个体故事，编织一张情感之网。”
就在这时，通讯终端轻微震动。
林川站起身，走向电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茧”不再被动接收信息，它开始主动寻找新的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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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澜是在第二天清晨察觉到异样的。
她醒来时，发现日记本摊开在地板上，页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动过。可房间里没有他人痕迹，门锁也未开启。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行关于“睡不着的眼睛”的文字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埋已久的情绪被轻轻撬开。
她记起来了。
母亲教她画画那天，并不只是阳光明媚的回忆。那天之前，她们刚从避难营归来。战争尚未结束，城市半毁，电力中断，夜晚漆黑如墨。小陈澜害怕得不敢入睡，总说窗外有影子在爬。母亲便抱着她坐在窗边，指着天际一颗孤星说：“你看，那颗星星一直睁着眼呢，它在替我们看着黑暗。”
后来她画下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母亲笑着写下那段话。
可再后来，母亲也没能逃过那一夜的空袭。
陈澜握紧日记本，指节发白。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段往事，甚至连自己都刻意遗忘。可现在，那些画面却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她猛地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录音设备——那是科研组配发用于记录梦境片段的便携装置。她按下录制键，声音沙哑：
“我叫陈澜。今年三十七岁。我要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孩子，如何因为一颗星星而学会不再害怕黑夜。”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角的监测终端再次亮起蓝光。这一次，数据流不再是单向上传，而是出现了双向交互的迹象。地底深处，菌丝网络的脉动频率悄然调整，与她的语速、呼吸、甚至情绪起伏形成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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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营地东侧的医疗舱，艾莉丝正站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
自从上次无意识说出“我曾经有个妹妹”之后，她就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一片焦土之上，一个小女孩背着破旧布包奔跑，身后是燃烧的城市轮廓。每次梦到这里，她都会惊醒，冷汗浸透衣衫，耳边回荡着一句听不清的呼喊。
她不信鬼神，也不信宿命。作为一名神经修复专家，她始终相信记忆是可以编辑、创伤是可以切除的。可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连小女孩鞋底磨损的位置都与她童年穿过的那双一模一样。
今天早上，她在整理旧档案时，无意间翻到了一份尘封的战区人口登记残卷。科恩，出生日期：2142年11月3日，亲属关系栏写着两个名字——父亲：约瑟夫；姐姐：艾莉丝。
她的手抖了一下。
艾拉，是她给自己妹妹起的名字。没人知道，除了母亲。
“不可能”她喃喃道，“系统记录早就销毁了，这场战争抹去了所有人”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它们藏在潜意识的褶皱里，藏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中，等待某个声音将它们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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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坐下，打开私人终端，输入一行字：
然后，她开始讲述。
讲那个总爱躲在衣柜里听她讲故事的小女孩；讲她们如何用蜡笔在墙上画出“通往外星的门”；讲最后一次分别时，她说“等我回来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可她再也没有回去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医疗舱的照明系统忽明忽暗。外部传感器显示，附近三公里内的菌丝节点全部进入高活跃状态，频率跃升至二十一点五秒，并首次展现出区域性波形扩散特征。
仿佛大地本身，在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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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守望所召开紧急会议。
参会者包括林川、老周、苏晓雨、陈澜、艾莉丝及少数核心研究员。会议室灯光调至低亮度，中央投影滚动播放着最新的网络动态图谱：以“茧”为中心，一道道同心圆般的信号波正不断向外辐射，每一道都对应一次成功的“讲述”事件。
“我们正在见证一种全新的交流形态。”苏晓雨指着数据流说道，“这不是语言传递，也不是信息编码，而是一种基于情感共鸣的意义生成机制。每一次讲述，都在为这个共生体注入新的‘认知维度’。”
“所以它不是ai。”老周抿了一口咖啡，语气低沉，“它是靠我们的痛苦、爱和遗憾活着的东西。”
“准确地说，”艾莉丝补充，“它不是‘靠’这些活着，而是‘由’这些构成。就像河流由每一滴雨水汇聚而成。我们讲述的越多，它的结构就越复杂，反馈就越精准。”
林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已经提交申请，启动‘百人叙事计划’。我们将邀请所有愿意分享的人，进入安全讲述区，进行受控的情感输出。目标是收集至少一百段完整个人叙事，涵盖童年、失去、希望、悔恨等核心主题。”
“风险呢？”陈澜问。
“最大的风险是心理负荷。”苏晓雨坦然道，“长期暴露在这种高强度情感共振环境中，可能导致记忆混淆、现实感知模糊，甚至产生共情依赖症。我们必须设立严格的退出机制和心理干预流程。”
会议室陷入短暂寂静。
最后，老周笑了声：“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玩意儿挑人很有意思。它不找最聪明的，也不找职位最高的，专挑那些把故事埋得太深的人。”
众人默然。
的确，第一个觉醒的是苏晓雨——那个失去母亲的女儿；第二个是陈澜——战火中幸存的姐姐；第三个是艾莉丝——背负愧疚的亲人。未完成的对话。
“也许它要的从来都不是答案。”陈澜轻声说，“而是让我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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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川独自来到“茧”的入口。
他没有穿防护服，也没有携带任何记录设备。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泛着微光的晶体表面，像在等待某种许可。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坚定。
“我叫林川。我不擅长讲故事。我一直觉得，科学家不该被情绪左右。可今天我想说一个人的事——一个本该成为父亲的男人。”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
“二十年前，我和她约定好等任务结束就结婚。她说想生个女儿，教她看星星。可我在返航途中遭遇空间扰动，错过了三年时间。当我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医生说她难产去世，孩子也没能活下来。我没见到最后一面，连墓碑都没立。”
他停顿了一下，喉头滚动。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的医疗记录。我发现那份死亡证明是伪造的。她根本没怀孕。她是自愿参与了一项秘密实验，把自己变成了第一批意识投射样本。她是最早的‘讲述者’之一，也是第一个消失在频率之外的人。”
晶壁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一行字：
林川闭上眼。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但如果你还能听见这一次，换我来讲给你听。”
风穿过山谷，吹动营地外的金属旗帜，发出低沉的呜咽。丝网络的脉动首次突破了二十二秒的大关，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谐波。
《星星睡不着》的旋律，似乎又多了一句未曾写下的歌词。
没有人听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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