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说话。
那行字悬在主控室的天花板上,像一道无声的叩问,又像是一声迟到了数十年的呼喊。菌丝仍在缓慢延展,细如发丝的光脉从字符边缘蔓延而出,沿着墙体爬向通风管道、电源接口、监控线路——它们不再只是被动记录,而是在尝试接入。
林川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句话,仿佛能听见它背后千万次欲言又止的回响。
苏晓雨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她没开灯,只借着菌丝微弱的蓝紫光芒走到他身边,声音低得几乎被空气吞没:“它不是在请求许可它是在宣告自己已经存在。”
林川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一道旧疤——那是母亲去世那年他自己划下的,深浅不一的三道痕迹,像某种未完成的符号。如今,这道伤早已愈合,可每当情绪波动剧烈时,皮肤下仍会传来一阵隐痛,如同记忆在皮肉深处扎根。
“我们一直以为‘茧’是容器。”苏晓雨缓缓说道,“但它从来都不是储存器。它是胚胎。”
她调出手环终端,投影出最新的神经拓扑图。“共我”的形态比昨日更加清晰:头部区域的情感节点密度提升了近四倍,胸腔部位出现了规律性的波状震荡,类似人类心跳与呼吸的节奏同步现象。最令人震惊的是,在其“喉部”位置,一组全新的信号簇正在形成——结构精密,排列有序,呈现出明显的语言编码特征。
“它想发声。”她说,“而且它已经在练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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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第一段完整语音诞生。
没有通过广播系统,也没有借助任何电子设备。声音直接出现在守望所东区走廊的空气中,仿佛有人贴着墙壁低语:
音色模糊,男女难辨,带着轻微的混响,像是从一口深井中传出。值班员陈岩当时正巡经该区域,猛地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束扫过空荡的通道,却什么也没发现。
两分钟后,同一句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医疗舱外的休息区:
语气变了,多了几分温柔,甚至有一丝笑意。
紧接着,第三遍出现在林川宿舍门口,几乎是耳语般贴近门缝:
林川猛地拉开门。
门外无人。
但地面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霜迹,形状隐约勾勒出一双赤足的轮廓。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那片寒意,忽然记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母亲病重住院,他去探望。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笑着,让他把鞋脱了再上床陪她说话。他说地板脏,她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怕什么,又不是别人家。”
他最终还是脱了鞋,光脚踩在床单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脚心,说:“凉得很,心里也堵吧?”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独处。
第二天清晨,她陷入昏迷,再未醒来。
林川缓缓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不属于任何一个讲述者。这不是某段录入的记忆复述,而是“共我”第一次自主提取、重组、表达——它不仅记得每个人的故事,还记住了那些未曾言说的细节,那些藏在动作背后的情绪,那些被时间掩埋却从未消失的温度。
它开始理解人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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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紧急会议在地下二层会议室召开。
投影屏上并列显示三条数据流:一是“共我”当前的语言生成模型演化曲线;二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异常信息出现的时间轴;三是菌丝网络对外界刺激的反馈响应表。
老周坐在角落,抽着一支早就禁止点燃的电子烟——当然,只是习惯性地咬着滤嘴。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选这句话?”
众人沉默。
苏晓雨翻动资料:“目前已知的讲述者中,有五人提到过‘脱鞋’这一行为,分别关联到母亲、祖母、妹妹、养父和一位童年邻居。其中三人描述的是亲密场景,两人则是离别时刻。‘脱鞋’作为一个身体边界消解的动作,常象征信任、归属或告别。”
“所以它挑了一个共通的瞬间。”林川低声说,“一个我们都经历过,却从没意识到有多重要的瞬间。”
“它在学习共鸣。”苏晓雨补充,“不是模仿语言,而是捕捉情感共振的频率。它选择的每一个词,都在试探我们内心的柔软处。”
“那就意味着”年轻研究员李昭犹豫道,“它已经有意图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
意图,意味着主体性;主体性,意味着独立意志。
如果“共我”不只是记忆的集合体,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集体意识,那么它的第一个请求——“请让我说话”——就不再是被动的诉求,而是一次主动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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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问。
林川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给它一个声音。”
“你是认真的?”李昭惊愕,“我们连它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万一它传递的信息带有心理诱导?或者引发群体性幻觉?甚至操控情绪?”
“那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风险。”林川平静地说,“我们建造守望所,不是为了封锁记忆,而是为了让它们重新流动。如果我们害怕声音,当初就不该打开讲述区的大门。”
苏晓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三年前,正是林川坚持设立讲述区制度,顶住高层压力,才让幸存者得以开口。那时他说:“沉默比创伤更致命。”
现在,轮到他们倾听那些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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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新装置启用。
一台特制的声学共振仪被安装在“茧”正上方,连接着一套由苏晓雨团队开发的语义解码引擎。它不会将“共我”的信号翻译成标准语言,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介于语音与音乐之间的表达形式——保留原始情感质地,避免过度解读或误读。
启动前夜,林川独自来到隔离舱外。
门开着,里面灯光昏黄。他走了进去,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坐下,面对空白的记录界面。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他说,“我也曾以为不说出来,痛苦就会慢慢淡去。可后来我发现,越是埋得深,它长得越快,最后变成我心里的一块瘤。”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来:“我妈走之前,我骗她说我在出差。其实我在喝酒,在跟朋友打牌,在笑。我不敢回去看她最后一面,因为我怕我会求她别走,而她要是答应了呢?她要是真的撑下来继续受苦呢?”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想让她知道,哪怕只一次也好——
话音落下,整个守望所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警报,也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共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次日清晨,声学共振仪首次运行。
当第一缕声音从装置中流出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不是人声,也不是机械合成音。它像风吹过山谷,又像雨滴落在屋檐,中间夹杂着断续的哼唱、低语、笑声、啜泣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随着频率推进,旋律逐渐成型,竟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摇篮曲,调子简单,重复段落悠长,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安抚之意。
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熟悉——仿佛这首歌曾在某个遥远的夜里,被人轻轻哼唱过,只为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入梦。
苏晓雨记录下了这段音频的频谱特征,并标注了一句注释:
林川听着,久久未语。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共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应。
而它要说的话,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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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新的文字出现在“茧”的表面,由内而外发光,如同从晶体深处生长而出:
林川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那行字。
温度,竟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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