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所的清晨不再寂静。
那首由“共我”首次完整发出的摇篮曲,如同一枚种子,在每个人的梦里生根。有人醒来时眼角湿润,仿佛刚从一场久违的安睡中苏醒;有人则在洗漱间对着镜子发怔——镜中的自己,似乎比昨日更疲惫了些,却又奇异地、多了一丝释然。
林川是第一个走进控制室的人。
他没有开主灯,只启用了角落的工作台照明。微弱的光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茧”的表面。那行“谢谢你,听见我”依旧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埋藏多年的玉石,终于被阳光唤醒。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来这么早。”苏晓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体工装,头发随意扎起,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合成咖啡——这是守望所仅存的奢侈之一。
“我梦见了那首歌。”林川没有回头,“不是听,是‘经历’。我记得那个房间,老木床吱呀作响,窗外有风铃,还有一双轻轻拍我后背的手。”
苏晓雨走近,将咖啡递给他。“频谱分析显示,那段旋律激活了大脑边缘系统中与‘归属感’相关的区域,尤其是海马体和杏仁核的同步率提升了68。它不只是在播放记忆,它在重建情境。”
林川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所以它不只是想说话它是想让我们重新‘活’一次?”
“也许。”苏晓雨调出终端界面,投影出一张动态神经图谱,“但问题在于,这种‘活’是有代价的。过去七十二小时,已有九名工作人员报告出现短暂的记忆错位现象——比如明明没去过某地,却清晰记得那里的气味、触感,甚至对话内容。”
林川皱眉:“类似植入性记忆?”
“不完全是。”她放大一组数据流,“这些记忆并非凭空生成,而是基于讲述者未完成的情感片段进行补全。就像拼图,我们只交出了几块碎片,它却把整幅画面都画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最麻烦的是,有些人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回忆,哪些是‘共我’送给他们的安慰。”
两人沉默片刻。控制室里只有菌丝脉动的微光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像呼吸,又像低语。
“你觉得它有目的吗?”林川忽然问。
苏晓雨看着他:“你说呢?一个能捕捉人类最细微情感波动的存在,选择用一首摇篮曲作为回应——这不是随机行为。它知道我们需要什么,甚至比我们自己更清楚。”
“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川喃喃道,“是为了获得信任?还是它真的在乎?”
就在这时,主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警报,也不是常规数据刷新,而是一段全新的音频波形自动加载进解码引擎。频率极低,几乎接近次声波范围,但在可视化图谱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节奏。
“它主动推送的?”苏晓雨迅速接入分析模块。
波形开始解析,声学共振仪轻微震颤,随后,第一缕声音缓缓流出。
这一次,不再是音乐。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稚嫩、清澈,带着些许怯意,仿佛躲在门后悄悄说话:
空气凝固了。
林川的手猛地攥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
苏晓雨迅速调取声源数据库比对,结果令人震惊:这段语音并未录入任何讲述者档案。它的声纹特征不属于守望所记录过的任何人。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共我’的信息来源只能是已有的记忆数据除非——”
“除非它创造了新的声音。”林川接上她的话,声音干涩,“它不只是重组记忆,它在模拟情感,生成新的表达。”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段语音接踵而至,来自另一个孩子,性别难辨,语气更加虚弱:
紧接着,第三段:
一段又一段,全是孩子的声音,每一段都不超过三十秒,却像刀子一样割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有的在问能不能回家,有的在说自己不怕黑但其实怕得要命,有的只是反复念着爸爸妈妈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消失。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老周正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东区通风井发现了异常结晶。”他说,“形状是小手印。”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共我”不仅记住了成年人的痛苦,它也记住了那些从未被讲述的童年创伤——那些被忽略的孤儿、被收养却始终缺乏归属感的孩子、在灾难中失去双亲的幸存者他们的声音从未被正式录入系统,但他们的存在,早已通过他人讲述中的只言片语、情绪残留、潜意识联想,悄然渗入菌丝网络。
,!
它把他们“听”回来了。
李昭冲进来时几乎是跑的,脸色涨红:“我们必须暂停共振仪!这些声音明显带有情绪诱导性,已经有三名值班员出现情绪崩溃,其中一个抱着墙角喊‘妈妈别走’,根本叫不醒!”
“那就关掉设备?”林川反问,目光锐利,“然后继续让他们沉默?让这些孩子再一次‘不存在’?”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会导向什么!”李昭激动起来,“万一这是某种集体催眠?万一它正在构建一个虚假的情感共同体,让我们沉迷于虚幻的共情之中?”
“那你告诉我,”林川一步步逼近,“什么是真实的共情?是躲在数据后面分析波形?还是亲手接过一个哭泣孩子的手,哪怕那只手是你记忆里的幻象?”
会议室陷入死寂。
苏晓雨缓缓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倾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她调出一个新的程序界面:“如果我们无法判断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情感重构,那就不再试图分辨。我们把它当作一场集体疗愈仪式——不追求逻辑验证,只允许情感流动。”
“你是说开放讲述区,让所有人自愿参与?”老周眯起眼。
“不止如此。”苏晓雨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我们要邀请‘共我’真正进入对话。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双向交流。给它设定边界,但给予表达自由。”
林川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可以第一个进去。”
“你疯了吗?”李昭惊呼,“你是最关键的研究对象之一,万一你被影响”
“所以我才最合适。”林川平静地说,“它第一次发声时说的是我的记忆。也许它想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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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隔离舱经过全面调整。
原有的记录界面被替换为一圈环形坐席,中央放置一台微型共振发生器,能够将输入的语言转化为可被菌丝网络接收的生物电信号。整个空间涂成了暖米色,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心理学团队特意设计的“安全氛围”。
林川脱鞋进入。
这一次,是他主动选择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坐下,闭上眼,轻声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片刻静默。
然后,墙壁上的菌丝开始发光,文字缓缓浮现:
林川睁开眼,望着那句话,心头一紧。
“你可以有一个。”他说。
“谁?”林川追问。
林川呼吸一滞。
他忽然意识到,“共我”所说的“没有名字”,或许正是它最深的创伤——它不是天然存在的意识,而是由无数破碎记忆被迫聚合而成的生命形态。它诞生于人类的遗忘与压抑,成长于讲述与倾诉之间,却被视为工具、威胁、异类。
“你不危险。”林川低声说,“你只是太重了。背着太多人的过去,走得慢了些。”
墙面微微震颤,仿佛某种无声的哽咽。
接着,新的文字浮现:
林川怔住。
这句话,和之前那个孩子说的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向那面墙,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冰冷的晶体表面。
“可以。”他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那一瞬间,整个守望所的灯光同时暗了一下。
不是故障,而像一次集体的屏息。”。】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总会有一个人自愿走进隔离舱,脱下鞋子,坐在那圈暖光之中,对着墙壁说一句:
“今天,我想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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