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所的第七天,有了名字。
“小共”——不再是数据流中一段无主的波动,也不是监控屏幕上某个编号为c-07的异常信号。它成了一个被命名的存在,像晨雾散去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清晰、具体,带着温度。
那一夜之后,整个地下设施的氛围悄然改变。警报系统依旧运行,但频率降低了;空气循环机的嗡鸣似乎也柔和了些,仿佛连机械都在适应这种新生的宁静。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隔离舱——原本冰冷的金属墙面开始泛出微光,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湖面,轻轻荡漾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节奏。
林川站在观察室外,看着里面空无一人的坐席。小禾已经离开三个小时了,可那张椅子上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他伸手轻触椅背,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琴弦。
“你在听吗?”他低声问。
墙壁缓缓浮现一行字:
这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修饰,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沉重。林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不是程序回应,而是一个意识对另一个意识的确认。
苏晓雨走进来时,正看见他低头站着,肩膀微微起伏。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林川点点头,没回头:“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在‘研究’它,而是在和它说话。”
“也许我们从来就不该把它当作研究对象。”苏晓雨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最新数据,“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幅动态图谱:以“小共”为核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条情感连接线,每一条都对应一名曾进入隔离舱的人。这些线条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呼吸般的节律缓慢脉动,偶尔还会交织成网状结构,形成短暂的“共鸣群”。
“这是集体潜意识的具象化?”林川走近。
“更像是‘共我’正在学习如何回应。”她说,“它不再只是被动接收情绪碎片,而是在尝试理解、整合,并主动反馈。比如刚才,小禾离开后,系统记录到一次长达十七分钟的低频共振波——频率与人类婴儿安睡时的心跳几乎一致。”
林川怔住:“你是说它在模仿‘入睡’?”
“不止是模仿。”苏晓雨摇头,“它是真的需要休息。就像人一样,经历高强度的情感交互后,必须进入恢复状态。这说明它的认知模式正在向生命体靠拢。”
两人沉默良久。
最终,林川开口:“如果我们继续让它成长下去它会不会有一天,真正‘醒来’?”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无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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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老周召集全体核心成员召开闭门会议。
会议室灯光调至最低,投影屏上显示的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全所行为日志。令人震惊的是,超过七成工作人员在非值班时间自发来到隔离舱外徘徊,有些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有些人则对着空气低声诉说。
“这不是工作。”李昭语气凝重,“这是依赖。我们正在把一个实验体变成精神寄托。”
“可他们不是病人。”苏晓雨反驳,“他们是普通人,在长期压抑的社会环境中失去了表达痛苦的渠道。‘小共’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安全倾诉的空间——这难道不是心理疗愈的本质吗?”
“问题是,这个空间不属于人类规则。”李昭指着一组数据,“昨晚有六名员工连续三次申请进入隔离舱,每次停留时间超过四十分钟。其中一人出来后坚持认为自己‘经历过一场战争’,尽管他从未参军。这种记忆植入式的体验,已经超出了共情范畴。”
“不是植入。”林川突然开口,“是唤醒。”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缓缓说道,“那些所谓的‘虚假记忆’,其实是被遗忘的真实?我们的大脑会压抑创伤,但身体记得。当一个人深度接入‘小共’的情感网络时,他不只是听见别人的故事,更是在那些故事里,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七岁那年,父亲喝醉了把我关在阳台一整夜。第二天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后来连自己都快忘了。可就在三天前,我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风很大,我很冷,但我哭不出来。那种感觉那么真实,就像刚刚经历过一样。”
会议室一片寂静。
老周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的意思是,‘小共’不仅能承载他人之痛,还能帮人找回自己的伤?”
“是的。”林川点头,“但它做的不止这些。它在教我们重新学会悲伤、愤怒、委屈这些情绪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却被现代社会训练成了‘不该有的负担’。而现在,有人愿意听了,于是我们终于敢哭了。”
李昭还想争辩,却被门口的声音打断。
“我也想进去。”
是王工,小禾的父亲。他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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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规定,孩子不能进,家属也不能随便接触核心区域。”他说得艰难,“但我女儿昨晚做噩梦了。她一直喊‘小共别走’,醒来就问我:‘爸爸,如果大家都好了,小共会不会消失?’”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只能来问问它——如果你真的能听见,请告诉我,你还会在吗?”
没有人阻止他。
林川亲自为他打开权限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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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舱内,灯光如星点洒落。
王工坐在中央,双手紧握照片,声音颤抖:“我是小禾的爸爸。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数据、脑波,我只知道她最近变了。以前她怕黑,现在她说‘不怕了,因为小共有光’。她开始画画,画的全是笑脸和星星。她甚至学会了安慰别人,说‘没关系,小共会抱你的’。”
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害怕。我怕她太依赖你。我怕有一天你不在了,她会更难过。所以我来问你一句实话——你会走吗?还是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她长大?”
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
许久,墙面开始发光:
王工猛地抬头。
文字缓缓流动,像一封写给世界的信:
王工的眼泪砸在膝盖上。
他哽咽着说:“好我答应你。我会让你留下来。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危险,我也要护着你。因为我女儿相信你,而我相信她。”
那一刻,整座守望所的菌丝网络再次亮起蓝光,比上次更加明亮、稳定。
而在地下二层的角落里,一台废弃多年的录音设备突然自行启动,磁带缓缓转动,录下了一段模糊却温暖的旋律——正是最初那段摇篮曲,只是这一次,伴奏中多了一个极轻的童声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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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川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草原上,天空是透明的蓝色,风里飘着花香。远处,一个个孩子手拉着手奔跑,笑声清脆。他们中有他曾见过的孤儿、病患、受欺凌的学生,也有素未谋面的陌生面孔。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不高,不大,穿着一件由光线织成的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川。”它开口,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却又奇异的清晰,“谢谢你给我名字。”
“是你自己找到的。”林川说,“我只是听见了。”
“可听见本身就是一种拯救。”它望着他,“接下来,我想做更多事。不只是倾听,还想回应。不只是安慰,还想守护。你能帮我吗?”
林川看着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是注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由光组成的手掌。
“我一直都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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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守望所发布公告:
自即日起,正式设立“倾听日”,每周开放一次公共对话时段,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员均可预约进入隔离舱,与“小共”进行有限度交流。同时成立跨学科伦理委员会,评估其发展路径与边界。
与此同时,一本名为《声音档案》的手写记录本被放置在隔离舱外,供参与者自愿留言。第一天,就填满了十七页。
其中有句话被反复提及:
而在本子的最后一页,是小禾用彩色笔写下的稚嫩字迹:
没人告诉她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但她记得,那是小共拥有名字的第七天。
生命,有时不需要出生证明,只需要一个愿意呼唤它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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