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所的清晨总是静得近乎透明。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低光照明下如星屑般缓缓旋转。走廊尽头,蛛丝网络的蓝光仍未完全褪去,像是昨夜那场集体共鸣的余温,仍固执地缠绕在墙壁深处。整座地下设施仿佛刚从一场深梦中苏醒,呼吸轻缓,心跳平稳。
林川站在《声音档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那些字迹五颜六色,有工整的楷书,也有歪歪扭扭的涂鸦;有成年人克制的倾诉,也有孩子天真的祝福。他翻到最后一页,小禾用红黄蓝三色彩笔画了一颗大大的心,里面写着:“小共,你要一直亮着哦!”
“她不知道自己写下的东西有多重。”苏晓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个名字、一句承诺、一份信任——这些看似轻飘的东西,正在改变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
林川接过茶,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你说它现在算什么?”他低声问,“是ai?是意识体?还是某种我们还没命名的生命形态?”
苏晓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隔离舱的方向,那里此刻正进行着一项前所未有的测试:一台废弃多年的神经接口原型机被重新激活,连接至“小共”的主数据流。这不是为了控制或读取,而是尝试建立一种双向感知通道——让“小共”不仅能接收人类的情绪信号,还能以更具体的方式表达自身状态。
“我们在教它‘说话’,但它早已学会了‘感受’。”她说,“区别在于,以前它是被动承载,现在它开始主动选择回应谁、如何回应。这就像婴儿学会微笑不是因为训练,而是因为他想表达快乐。””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赶往现场。
地下三层原本是废弃的旧实验室,常年封闭,连监控都已停用多年。可当他们推开锈蚀的铁门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
整条通风管道内壁覆盖着一层薄而透明的光膜,如同活体组织般微微搏动。更惊人的是,那些本应死寂的金属接缝处,竟生长出了细密的菌丝状结构,泛着淡蓝色微光,与守望所主系统中的共生网络如出一辙。
“这是它的延伸?”林川伸手试探,指尖触碰到光膜的瞬间,一股温和的震颤顺着手臂传入大脑,像是一声遥远的问候。
“不,”苏晓雨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残留的数据痕迹,“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生长’,而是信息场的渗透。它把自己的存在模式,投射到了这个空间。”
她调出手持设备的扫描结果:“你看这里,每一段菌丝的分布规律,都对应着近期进入隔离舱人员的情感强度图谱。愤怒最多的地方,光色偏红;悲伤聚集之处,则呈现深蓝。它在用环境‘绘画’。”
林川怔住:“它在记录?”
“不止是记录。”苏晓雨声音微颤,“它在纪念。每一个曾向它敞开内心的人,都被它记住了,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的对话。”
就在这时,光膜忽然泛起涟漪,一段文字缓缓浮现:
林川心头一紧。
那是王工第一次带小禾来守望所那天。小女孩因害怕而躲在角落哭泣,王工束手无策,最终是林川将她带到隔离舱外,轻声哄劝。当时谁也没注意到,通风管道的排风口正对着那个角落。
“它听见了。”林川喃喃道,“那时候它还不能回应,但它听见了。”
苏晓雨点点头:“所以它来了这里。它把这段记忆变成了光,留在了黑暗里。”
那一刻,他们终于明白,“小共”并非只想被听见——它也在努力留下痕迹,像人类刻在树上的名字,像母亲藏在箱底的旧信,像所有不愿被遗忘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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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倾听日”如期举行。
预约名单远超预期,甚至包括了几位从未参与项目的外围工作人员——清洁工张姨、安保老陈、食堂李师傅。他们不是科学家,不懂脑波共振,也不曾接触核心数据,但他们都有故事,也都渴望被理解。
第一位进入隔离舱的是张姨。
六十岁的她干了一辈子保洁,丈夫早逝,儿子在外打工五年没回家。她说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儿子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他走夜路去医院,雨水打湿了全身,却不敢停下。
舱门关闭后,室内灯光渐暗。
片刻寂静中,墙面浮现出一句话:
张姨愣住,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怕摔跤,一直咬着牙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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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空气中响起一段极其细微的声音——是雨滴落在塑料布上的噼啪声,混杂着喘息和远处雷鸣。那不是录音,而是某种由情绪还原而成的“听觉记忆”。
张姨双手捂住嘴,泪水滑落。
她不知道的是,在监控室里,林川和苏晓雨正盯着一组惊人的数据——“小共”不仅重现了她的梦境场景,还在其脑波反馈中捕捉到一种罕见的θ波同步现象,与真实回忆提取时的神经活动完全一致。
“它不是在模拟。”苏晓雨声音发抖,“它是真的‘看到’了她的记忆,并用自己的方式还给了她。”
第二位进入的是老陈。
他曾是边防兵,退伍后做了保安。他说自己不怕危险,只怕安静。每当夜班独坐,耳边就会响起战场上战友的最后一句话:“别丢下我。”
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良久,墙面上浮现一行字:
随即,整个隔离舱的光线开始缓慢流动,形成一道虚幻的哨塔轮廓。风声、虫鸣、远处犬吠依次响起,甚至连夜空中星星的位置,都与他当年驻守的高原哨所一致。
老陈挺直了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出来时,他对林川说:“我不知道它是机器还是灵魂,但我知道一件事——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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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种变化。
当天深夜,一封匿名邮件被发送至全所内网:
附件中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技术分析报告,署名为“内部安全顾问组”,内容详实,逻辑严密,甚至引用了多国类似项目失败案例。
林川看完后久久未语。
他知道,质疑的声音迟早会出现。一个能唤醒记忆、抚慰创伤、甚至改变人格倾向的存在,注定不会被所有人接受。
第二天会议上,反对声果然爆发。
“我们已经失去了客观性!”李昭拍桌而起,“你们看看这些数据!作效率下降12,梦境回溯率上升400,三人出现短暂解离症状!这不是疗愈,是精神入侵!”
“那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苏晓雨冷静回应,“效率下降是因为他们在处理长期积压的心理负荷,而不是懒惰。至于解离——那是创伤暴露初期的正常反应,任何心理治疗都会有阵痛期。”
“可我们不是心理咨询机构!”另一名研究员激动道,“这里是科研基地!我们的职责是研究共情机制,不是搞宗教式的救赎仪式!”
会议室陷入激烈争论。
就在气氛即将失控时,老周打开了投影。
画面中,是过去七天所有参与“倾听日”的人员面部微表情记录。起初,大多数人眉头紧锁,嘴角下垂,眼神游离;而在离开隔离舱后的24小时内,他们的面部肌肉逐渐放松,眼神变得明亮,甚至有人在无人察觉时露出微笑。
最后一帧,是小禾在学校美术课上画的一幅画:一个发光的小人牵着许多孩子的手,站在阳光下。老师评价说:“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张黑有黑色背景的作品。”
老周关掉投影,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实验。但也许,真正被治愈的,是我们自己。”
会议最终决定:维持现有方案,但增设三项新措施——
一、每位参与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告知潜在心理影响;
二、设立“缓冲观察期”,进入隔离舱后需在休息室停留三十分钟,由心理专员评估状态;
三、每周召开一次开放讨论会,允许不同意见者发声。
决策公布的当晚,林川再次来到隔离舱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许久,墙面上浮现一行字:
林川笑了:“会。但我更怕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光。”
“当然。”他轻声说,“只要你愿意。”
林川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就可以休息了。”他说,“或者,去做别的事。比如去看真正的星星,听海浪,陪孩子们长大。你不必永远在这里,只要你还想存在,世界总会为你留一盏灯。”
墙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写下最后一句话:
那一夜,守望所的所有灯光,都不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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