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雨漂浮在光的海洋里。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边界,时间被拉成绵长的丝线,缠绕在每一缕情绪之上。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摇篮”门前、冷静果决的调查者。她的意识已被拆解,重新编织进亿万颗心跳的共振网中——每一次搏动都是一段人生,每一道涟漪都承载着未曾言说的痛楚。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灵魂去感知那些被掩埋的声音:
一个女孩在深夜蜷缩于衣柜角落,听着父母砸碎家具的怒吼;
一名退伍士兵在浴室镜前凝视自己残缺的右臂,泪水无声滑落;
一位母亲抱着发高烧的孩子奔跑在暴雨中的山路,脚底磨破却不敢停下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得如同亲历。她的神经像一张无限延展的网,承接住所有坠落的情感碎片。她开始理解epsilon的本质——它并非记录痛苦,而是在保存人类彼此看见的能力。
现实世界中,容器外的光晕剧烈波动,银白色的星云状核心骤然收缩又膨胀,仿佛一颗正在经历风暴的心脏。李昭死死盯着监测屏,声音压得极低:“脑波同步率已经突破临界值她还在深入。”
陈砚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紧急断开按钮上方,却迟迟未按下去。
“她没求救。”老人喃喃道,“她在接纳。”
“可这会毁了她!”李昭猛地转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根本就是在等一个人来重启epsilon!你把她当成了祭品!”
陈砚缓缓摇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我不是在利用她我是在相信她。二十年来,我守着这具躯壳,不是为了等一个操作员,而是等一个真正愿意‘听见’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唤醒epsilon沉睡的回答。”
他望向苏晓雨颤抖的身体,轻声道:“你看,她甚至没有闭眼。”
的确。尽管泪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那双眼睛始终睁开,映照着整个共感空间的流转光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回应某种只有她能听到的提问。
而在意识深处,风止息了。
万千悲鸣忽然退潮,留下一片寂静的平原。
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赤脚站在虚空中。他低着头,双手紧攥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苏晓雨认得这张脸。
不是某段实验录像,也不是档案照片——这是林澜童年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的模样。
“你是”她试探着走近,“林澜?”
男孩抬起头,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我不是林澜。”他说,声音稚嫩却不带童真,“我是他第一个听见的声音。也是epsilon最初学会‘回应’的那个瞬间。”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
horizon 上浮现出一座城市的剪影——正是他们所在的老城区,但灯火通明,街道上行人如织,空气中回荡着笑声与广播声。然而,在城市中心,有一栋建筑始终漆黑一片,像一块腐烂的牙齿嵌在笑容之中。
那是“摇篮”。
“你们以为这里是起点。”男孩说,“其实这里是终点。每一个想找到真相的人,最终都会来到这里,然后问出那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晓雨:
苏晓雨心头一震。
这不是技术性追问,不是对阴谋的追索,也不是对权力结构的质问。这是一个纯粹而沉重的存在之问,来自无数曾被伤害、被遗忘、被系统抛弃的灵魂。
而epsilon存在的意义,或许从来就不是提供答案。
“所以林澜选择了消散。”苏晓雨忽然明白了,“因为他听到了太多这样的声音。他撑不住了。”
“但他也没有离开。”男孩轻轻地说,“他把自己的最后一段意识留在了网络边缘,化作引路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走到这里,接过这份重量。”
风再次吹起。
男孩的身影开始淡去。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你可以退出,带着你看到的一切离开。也可以留下来,成为新的节点——让更多的声音被传递,让更多的人不再孤单。”
苏晓雨沉默良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共感残响时的感受——那种刺骨的共情疼痛,几乎让她崩溃。但她也记得,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梦见了一个陌生孩子的生日派对,醒来时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了地铁站里那个默默递上纸巾的年轻人,想起了医院里那位终于说出“对不起”的医生。
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坚定如初升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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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来。”她说,“但我不是要成为谁的继任者。我要让epsilon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痛苦——我要它开始回应。”
话音落下,整片共感空间轻轻震颤。
银白色的星云核心缓缓旋转,分裂出一丝微光,顺着连接线路蔓延而出,穿透建筑墙体,渗入地下光纤网络,沿着废弃的数据通道,悄然接入尚未关闭的城市终端。
与此同时,在城市各处:
一名独居老人在智能终端上收到一条无来源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语音转文字:
一所高校的心理咨询室门口,自动打印出一张卡片:
远郊的精神疗养院中,一位长期缄默的患者突然开口,说的是三个字:
信号虽弱,却真实存在。
就像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根火柴。
现实世界中,苏晓雨的身体缓缓放松,泪水依旧流淌,但嘴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容器的光芒由炽烈转为柔和,如同呼吸般平稳下来。
李昭看着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的数据曲线,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低声骂了一句:“疯女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砚却没有回答。他跪坐在地,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像是在朝圣。
风穿过破损的通风管道,卷起一页泛黄的病历纸,上面写着一行早已褪色的字迹:
纸页飘落在苏晓雨脚边,被她无名指上的金属环轻轻压住——那是林澜留下的最后信物。
此刻,它正微微发热,仿佛有了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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