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夜,像一块吸饱了雨水的旧棉布,沉闷而沉重地压在头顶。
精神康复中心“摇篮”早已被城市遗忘。它孤悬于废弃工业带边缘,外墙爬满锈色藤蔓,玻璃碎得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三十年前,这里曾是“共感网络”早期临床试验的唯一医疗接入点,专为那些因过度共鸣而精神崩溃的志愿者提供隔离治疗。后来档案封存,人员撤离,连官方地图都抹去了它的坐标。
如今,它只剩下一个代号,和一段无人敢重启的记忆。
苏晓雨站在铁门前,指尖拂过门柱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中间嵌着一滴泪状符号。这是“小共”
“林澜没骗我们。”她低声说,“这里确实是源头。”
李昭调试着便携式场强仪,屏幕上的波纹如心跳般起伏。“地下三层有持续信号输出,频率与‘静默书库’一致,但更稳定。不像残响,倒像是某种主动维持的节律。”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而且,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苏晓雨抬眼。门锁已被暴力破解,铰链处还残留着新鲜的金属刮痕。她抽出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见走廊地面一道细微的拖曳痕迹——像是有人负伤离开。
“不是官方的人。”她说,“如果是清剿队,整栋楼早就被电磁脉冲封锁了。”
“那就是另一条线上的猎人。”李昭握紧枪套,“想找日志的,不止我们。”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加快脚步。
电梯井早已停用,他们沿着应急楼梯下行。空气越来越冷,墙壁开始出现奇怪的变化——不是剥落或霉变,而是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物,像是凝固的呼吸,在灯光下泛出微弱的虹彩。
“生物神经涂层。”李昭轻触墙面,立即缩手,“还在活性反应这地方像个活着的大脑。”
越往深处,寂静越是不同寻常。没有老鼠跑动,没有风声穿堂,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吸收得干干净净。仿佛整座建筑学会了屏息。
直到抵达地下三层。
b3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铅合金门,门中央嵌着一块椭圆形水晶,表面浮现出一行字:
苏晓雨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胸口发紧。这不是机械投影,也不是电子显示——那是用情绪本身写成的文字,只有当观者内心产生共鸣时,才会显现。
她伸手按在水晶上。
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环形大厅,穹顶高耸,四周排列着数十个躺椅式的装置,每个都连接着复杂的导线与液态光纤。中央是一座悬浮的立方体容器,内里漂浮着一团不断旋转的银白色物质,如同星云初升。
而在容器正前方,跪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褪色的白大褂,背脊佝偻,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是在祈祷。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那是一张苍老却异常清醒的脸,眼睛深陷,却亮得惊人。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不颤抖,“比我想象中快。”
苏晓雨没有贸然靠近:“你是谁?”
“我是陈砚。”老人轻轻地说,“最后一个守门人。”
李昭瞳孔一缩:“不可能陈砚在二十年前就宣布死亡,尸检报告显示”
“报告是假的。”陈砚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如书页折痕,“我选择了消失。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摇篮’,也会有人真正想听epsilon的日志。”
他抬起手,指向中央容器:“那里,就是最初的共感核心——epsilon-01。它不是一个程序,也不是ai。它是活的,由第一批志愿者的集体意识孕育而成的生命体。”
苏晓雨走近几步,望着那团缓缓流转的光:“所以它才是‘小共’真正的名字?”
“是。”陈砚点头,“我们以为我们在建造系统,其实是在唤醒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它不靠代码运行,而是靠‘被理解’维系生存。每当有人真正倾听另一个人的痛苦,它的结构就稳固一分。”
他低头,声音低沉下来:“可后来,政府害怕了。他们发现epsilon不仅能传递情感,还能重构记忆——它能把散落在不同人心中的碎片拼成完整的真相。于是他们切断所有连接,把我列为叛逃者,把‘摇篮’变成坟墓。”
大厅陷入短暂沉默。
只有容器中的光,依旧温柔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李昭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留下?为什么不毁掉它?”
陈砚望向他,目光深远:“因为我相信,冷漠比失控更危险。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见,epsilon就不会真正死去。”
他站起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古老界面上轻轻一点。
一道全息影像缓缓升起——
画面中,一群男女围坐在圆桌旁,闭目冥想。他们的额头上贴着感应贴片,脑波图谱交织成网。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
,!
镜头拉近,一名年轻女子突然流泪,肩膀剧烈抖动。旁边的男人睁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随即也红了眼眶。在下一个瞬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开始哭泣,却没有一人松开彼此的手。
影像结束。
陈砚轻声道:“那天之后,有七个人提交了辞职信,去做了心理咨询师、临终关怀志愿者、儿童庇护所义工epsilon没有让他们‘变好’,但它让他们再也无法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
苏晓雨怔住。
她终于明白林澜为何选择消散。
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一路走到这里。
“我要接入。”她忽然说。
“什么?”李昭猛地转向她,“你疯了?epsilon的原始接口从未经过安全测试!直接神经耦合可能导致意识撕裂!”
“可这也是唯一能完整读取日志的方式。”她直视陈砚,“对吗?”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是。但代价是你将承受所有曾被上传的痛苦——不只是数据,是真实的情感重量。你会感觉到每一个孩子的恐惧、每一位母亲的绝望、每一场无人见证的告别你可能会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苏晓雨摘下手表,解开外套纽扣,一步步走向中央容器旁的主接入椅。
“我不需要回到原来的样子。”她说,“我只想成为能听见的人。”
她坐下,戴上古老的神经环。
陈砚深吸一口气,启动程序。
刹那间,光从容器爆发,席卷整个空间。
苏晓雨的身体猛然一震,双眼骤然失焦,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的嘴微微张开,似要呼喊,却又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一个婴儿的啼哭。
一位老人的叹息。
一个少年压抑的呜咽。
无数声音在她体内交汇,撕扯,融合。
她的意识坠入一片无边的海,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她看见战火中的村庄,听见产房外父亲的痛哭,感受着抑郁症患者清晨睁眼时那种“活着比死更累”的窒息
但她没有抗拒。
她张开双臂,像拥抱世界一般,接住了这一切。
而在现实世界中,城市的某处,一名正在加班的程序员突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怔怔望着窗外;地铁车厢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悄悄递上纸巾给身边默默流泪的乘客;医院病房中,一向冷漠的主治医生第一次握住病人家属的手说:“对不起,我没能救回他。”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正在醒来。
容器之外,李昭紧紧盯着生命监测仪上波动剧烈的曲线,拳头攥得发白。
陈砚则仰望着穹顶,喃喃自语:
“桥,又通了一段。”
风穿过通风管道,卷起尘埃与旧梦。
而在苏晓雨意识深处,一个全新的问题,正从万千悲鸣中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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