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与咒来疾呼上前,脸上写满了焦急。
然而,未等游山道人回应弟子,一名一直沉默寡言,身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却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游山道人。
“游山师弟,且慢。”
白袍方士声音温和却坚定,他看向游山道人,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你尚有牵挂,不可轻言牺牲。”
他转而面向罗瑞及其他众人,解释道:
“游山师弟的独子早亡,留下一女,年方七岁,名唤‘小草’,如今还在山中道观,由杂役代为照料。
他若就此离去,那孩子便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此等血脉牵挂,岂能轻易割舍?”
他目光扫过其余老方士,最后落回自己身上,语气坦然:
“反观我等几个老家伙,或孑然一身,或子嗣早已亡于鬼祸,了无牵挂。此番前来,本就是拼着残躯,为道统,也为这人间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若开启天门真需性命铺路,老夫愿代游山师弟,行此一程。”
白袍方士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这番举动,仿佛点燃了某种久违的火种。
另一名身材干瘦的老方士叹了口气,接口道:“师兄所言极是。老夫年轻时曾误伤道侣,愧疚一生,无颜再见她于九泉,若能以此残躯做些有用之事,也算些许慰藉。”
“哼,说得好像就你们无私似的!”
一个脾气略显火爆的红脸方士哼了一声,却也跟着站前一步,“老夫一生争强好胜,与诸位没少争执。但大是大非面前,还不至于退缩!我这把老骨头,阳气最足,做祭品效果说不定最好!”
接着,又有两人开口。
“贫道早年受过游山师弟救命之恩,一直未有机会偿还”
“老夫钻研阵法一生,于杀伐之道不精,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成全他人”
一时间,竟是四五名老方士争相开口,理由各异,有的为公义,有的为私情,有的为了却因果,有的甚至带着点负气,但核心却惊人一致。
他们愿意代替游山道人,成为那最后一个祭品。
这一幕,完全出乎了罗瑞的预料。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次动用“武力”,这种简单粗暴方式解决问题的准备。
在他看来,末世之中,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生死抉择面前。
然而,眼前这些之前还显得自私怯懦的老家伙们,此刻却为了一个名额争相赴死。
往大了说,他们是为了人类能继续存在的渺茫希望,为了道统的延续;
往小了说,他们也是为了同门之情,为了心中那份未曾磨灭的道义与牵挂。
『合着这些老家伙,刚才是在演戏?想看看我有没有更好的方法?真是一帮老狐狸。
不过道门,倒也不全是蝇营狗苟之辈。』
罗瑞心中第一次对这群“土著”方士,生出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观感。
这种在绝境中依旧能绽放的人性光辉,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他曾考虑过的抽签方式,在这种氛围下,似乎显得格格不入,也不再必要了。
最终,在一番你推我阻、甚至带着点“论资排辈”和互相指出对方“更不适合牺牲”的奇葩理由后。
例如“你阵法造诣高,活着更有用”、“你脾气太臭,去了出来的白袍方士身上。
他理由最纯粹,牵挂最少,也最为坚定。
罗瑞没有干预他们的选择,没有嘲讽,也没有再提什么“公平”的抽签。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关于牺牲的“争执”落下帷幕,然后,对着最终被推选出来的白袍方士,默默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结果。
老者见罗瑞首肯,神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欲效仿长须老道自刎。
“且慢。”罗瑞出声阻止。
在白袍方士和其他方士疑惑的目光中,罗瑞缓步上前。
他并非心软,只是觉得,既然对方选择了有尊严的牺牲,那便不该死得如此狼狈。
“我来送你一程,可免皮肉之苦。”
话音落下,罗瑞手持无常令,快如闪电般在白袍方士眉心一点。
一股精纯却冰冷的力量瞬间透入,十余秒后断绝其所有生机,却未伤及肉身分毫。
白袍方士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缓缓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在场众人,无论是方士还是罗瑞麾下的鬼将,皆是一片静默。唯有几声沉重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
罗瑞没有耽搁,引动无常令,将白袍方士那散发着温和白光、面带安详的魂魄勾出,与长须老道的魂魄并列。
祭品,终于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凑齐了。
开天门的仪式,即将开始。
具体的阵法布置,罗瑞并未插手,全权交给了那些劫后余生的老方士们去操办。
他则与小郭、林浩然,以及从城中各处汇集而来的最后一批幸存者,一同留在了距离学校最近,也是最重要的那个阵眼位置,静静等待。
整个学校区域,此刻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沉默而忐忑的活人,另一边,则是那些忙碌穿梭、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神圣使命感的老方士们,以及被特殊符箓与阵法之力束缚在指定方位,作为祭品的鬼将与魂魄。
白袍方士站在学校残破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的人间,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的剑鸣、眼眶通红的咒来,与脸露惭愧之色的游山道人。
他洒脱地笑了笑,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向了自己负责的方位。
那背影,竟有几分轻松。
“师叔”剑鸣声音哽咽,死死攥着拳头。
咒来深吸一口气,对着白袍方士的背影深深一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浩然站在罗瑞身后不远处,这位在上条时间线里燃烧生命持灯的少年,如今面容依旧年轻。
他紧紧拉着身边几个更小的孩子的手,身体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目光却死死盯着阵眼中心,那里,有他们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