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轨迹被强行拨回，但罗瑞的意志与记忆并未褪色。
他端坐于白石山顽石神像之上，淡金色的魂体光晕流转，手中那枚深灰色玉简的冰凉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冥渊六阶甚至更高层次的怪物互相吞噬这个世界的水，比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他缓缓睁开“眼”，神念扫过山下初现生机却又隐伏悲怆的白石镇。不久后章有德伏诛带来的短暂振奋，即将被硬毛鼠妖的袭击再次打入深渊。
这一次，他没有打算改变“剧本”的开局。
打土豪、分田地，依旧要进行。
这是凝聚人心、获取基础香火愿力最高效的方式。
那些被鼠妖袭击丧生的镇民很遗憾，他们的牺牲，在罗瑞此刻冷酷的时间核算中，是必要的“成本”。
『虽然有点卑鄙』罗瑞心中漠然地想着，『但时间有限，不得不顺其自然，甚至推波助澜。』
所谓时间有限，根源在于这个世界的本质，它是一个剧本世界。
罗瑞无法确定，被他设计引入此界的陈柏宇、陈羽萱兄妹，此刻正在何处，获得了多少机缘，距离完成他们的主线任务还有多久。
他必须在对方可能脱离剧本前，拥有足以碾压，至少是抗衡的实力，并完成自己的布局。
按部就班地经营白石镇，慢慢收拢方圆百里的人心，建立稳固的信仰根基？
那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他等不起。
他需要加速，加速信仰的凝聚，加速力量的获取，加速对周边局势的掌控。
包括对野狼沟那支妖族收粮队的处理，也需要改变策略。
直接强攻、引发山崩，虽然干净利落，但除了妖丹和少量材料，收益有限，且无法获取更多信息。
这次，他打算换一种方式。
数日后，白石镇再次经历了一番似曾相识的悲喜轮回。
章有德被公审处决，田产宣布公有，两成租子的新政引发轰动与感激。
然后，便是那团如期而至的灰色妖云，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腥投射与哭喊奔逃。
罗瑞在山巅冷静地注视着，直到那十几名“预定”的牺牲者倒在血泊中，恐慌达到顶点，他才再次出手，赤金剑芒横空，尽灭鼠妖。
接着，在幸存者悲戚与敬畏的目光中，他施展【无常令】，将新丧者魂魄点化为十三名鬼兵。
过程与结果，与上一次循环几乎一致。
唯有罗瑞心中那精确到冷酷的算计，以及愈发紧迫的时间感，是独属于此次轮回的底色。
他没有在镇子过多停留，安抚、善后、组织训练等事务，交由公正分身、周文渊与李铁即可。
本体则需抓紧时间，处理野狼沟。
不过，他并未直接杀向野狼沟。
夜幕降临，野狼沟妖寨依旧喧嚣。
人皮大帐内，灯火通明，酒肉之气与淫靡之音混杂。
主位上，狼先锋依旧那副粗豪模样，大口撕咬着烤得半生不熟、疑似腿肉的食物，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它怀中搂着一名目光空洞、瑟瑟发抖的女子，另一只手端着人头骨制成的酒碗。
客位上，五道子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袍，举止看似出尘，但细长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明与贪婪，却破坏了那份道气。
他面前摆放着几碟相对“精致”的果蔬，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淡金色酒液，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两者正在交谈，狼先锋嗓门洪亮，五道子声音清朗，内容无非是附近哪个村落还有油水，哪里出现了可能的小型灵脉波动，或者黑风山内部某些妖将的龃龉。
就在这时，帐外把守的小妖传来一阵骚动和低喝。
“嗯？”狼先锋不悦地抬头，“吵什么？！”
帐帘被掀开，一名顶着狼头的小妖慌张跑进，单膝跪地：“禀先锋！外面外面来了个‘人’，气息古怪，阴森森的，说要拜见先锋和和道长。”
“人？”狼先锋狼眼一眯。
五道子也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让他进来。”狼先锋挥了挥油乎乎的手。
帐帘再次掀起，一个身影缓步走入。
此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袭宽大的黑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
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不断流动的灰黑色雾气，散发出精纯而冰冷的阴气与魂力波动。
气息凝实厚重，赫然达到了四阶鬼修的层次！
正是罗瑞。他激活了【四阶鬼将】角色卡，并稍作伪装，模拟出鬼修的气息。
踏入帐内，浓烈的血腥、酒气与某种气味扑面而来。
罗瑞斗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周身气息毫无波动。
他的目光扫过主位上的狼先锋，以及客位上的五道子，最后落在帐篷角落里那些蜷缩颤抖的女子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没想到在这穷山恶水之地，还能遇到两位同阶道友，真是幸会。”
罗瑞开口，声音透过斗篷传出，带着一种鬼修特有的空洞回响，他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狼先锋绿豆般的狼眼在罗瑞身上来回扫视，鼻翼耸动，似乎在分辨气息。
五道子则已经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探究，打了个道家稽首：
“无量天尊。道友客气了，贫道五道子，这位是黑风山的狼先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从何而来？莅临这荒僻之地，可是有何要事？”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锐利如针，试图看透斗篷下的虚实。
“在下‘夜游’，一介散修，偶然路过此地，感知到二位道友气息，特来拜会，叨扰了。”
罗瑞语气平淡，报了早就想好的化名。
“哈哈哈！夜游道友说的哪里话！”
狼先锋似乎确认了罗瑞的鬼修气息，放下戒心，或者说，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一个同阶鬼修翻不起浪，大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来者是客！快快入席！老子咳咳，吾等就喜欢与同道谈天说地，互通有无，怎么能算‘打扰’？”
它示意旁边的小妖：“给夜游道友上酒！用老子收藏的那坛‘百年阴髓酿’！”
很快，一个同样由头骨制成的酒碗被盛满暗绿色、散发着阴寒与奇异醇香的液体，放在罗瑞面前。
罗瑞看了一眼那酒碗和其中的液体，没有动，只是淡淡道：“狼先锋盛情，在下心领。只是在下修炼的功法，近期需忌血食饮酒，恐要拂了美意。”
狼先锋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修炼要紧！”
自己则端起人头骨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血水与酒液混合，从嘴角溢出。
五道子则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微笑道：
“夜游道友气息精纯，修为扎实，在这灵气匮乏、鬼道式微的当世，能有如此成就，着实令人钦佩。不知道友对如今这世道，有何看法？”
试探开始了。
罗瑞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漠然与疏离：
“世道？无非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天庭崩，地府毁，旧秩序不存，正是我辈崛起之时。”
“说得好！”狼先锋一拍大腿，“那些神仙佛陀，早就死绝了！现在是我们妖族，还有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修士、鬼修的天下！”
五道子却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崛起？谈何容易。天地灵机日益枯竭，长生路几乎断绝。纵有些许‘捷径’，也是凶险万分，动辄反噬己身。”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不知夜游道友，可曾听闻最近百年，各方势力之间的微妙变化？”
罗瑞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配合地露出些许疑惑：“微妙变化？道友是指”
五道子与狼先锋对视一眼。狼先锋咧嘴道：
“看来夜游道友真是潜心苦修，不问世事。老子跟你直说吧！现在啊，我们妖族上头那些大圣、妖王，跟你们人族修仙界那些顶尖宗门、世家老怪，早他娘的不死磕了！”
“哦？”罗瑞适当地表现出惊讶。
五道子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
“大约八十年前，最后一次‘天渊会盟’后，双方高层便达成了隐秘协议。大规模冲突停止，甚至默许一定程度内的‘资源交换’与合作。
至于底层摩擦、对小势力的吞并、对凡人疆域的争夺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便各凭本事，高层不再直接干预。”
“为何？”罗瑞追问，“据在下所知，人妖二族积怨甚深。”
五道子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惊悸：
“因为恐惧。双方真正顶尖的存在，似乎都感知到了来自已毁天庭与地府方向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大恐怖’正在孕育、靠近。
继续死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最终在那‘大恐怖’降临之时，失去所有抵抗之力。”
狼先锋也收起了几分狂态，闷声道：“老子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啥，但听大王酒后提过一两句，说是‘真正的饕餮盛宴还未开始，现在内耗不过是便宜了躲在阴影里的蛆虫’。”
五道子点头：“所以，如今这世道，看似混乱，实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恐怖平衡’。高层默契地保存实力，应对未知威胁。至于底层”
他看了一眼狼先锋，又扫过帐内那些女子，语气淡漠：
“蝼蚁而已。无论是凡人，还是低阶妖兽、孤魂野鬼，不过是资源，是血食，是修炼的资粮，是取乐的工具。适者生存，自古皆然。”
罗瑞静静地听着，斗篷下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是圣母，手上也沾满鲜血，有自己的算计与冷酷。
但他终究是一个来自现代文明、三观基本成型的“人”。
他可以为了目标利用牺牲，可以斩杀敌人毫不留情。
但无法将肆意屠戮、奴役同类视为理所当然，更无法认同这种将绝大多数生灵视为“蝼蚁”、“资粮”的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尤其是，当他自己也曾是，并可能再次成为别人眼中的“蝼蚁”时。
心中的杀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凝聚。
信息已经获取的差不多了。
这个世界的顶层格局，比他想的更复杂，也更令人作呕。
“原来如此受教了。”罗瑞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稳。
他忽然抬起左手，似乎要端起面前的阴髓酿细看。
异变陡生！
他左手掌心，一点幽邃到极致的黑光骤然爆发！
与此同时，他周身那模拟的鬼修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古老、森严、执掌阴阳秩序的恐怖威压！
【无常令】，激活！
黑袍虚影瞬间取代斗篷，无常鬼王形态，降临！
“什么？！”
“你！”
狼先锋和五道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同阶鬼修，竟能瞬间爆发出如此位格、如此恐怖的幽冥气息！
那威压，甚至让他们灵魂都感到颤栗！
就是这瞬间的震惊与呆滞！
罗瑞的右手，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插五道子小腹丹田之处！
五指如钩，幽冥之力凝聚其上，无视了五道子仓促激发的护体灵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某种琉璃碎裂般的轻微“咔嚓”声！
五道子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低头看向自己腹部。
一只覆盖着虚幻黑袍、缭绕着黑色气焰的手，已经深深插入其中！
罗瑞手腕一拧，一掏！
“呃啊——！”
五道子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
一颗龙眼大小、金白混杂，此刻却光芒紊乱表面出现数道裂痕，兀自滴溜溜旋转的金丹，被那只手硬生生从丹田气海之中，掏了出来，握在掌心！
金丹离体，五道子一身修为如同泄闸洪水，瞬间溃散！
他瘫软下去，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五道子的惨叫声响起，狼先锋才从震骇中惊醒！
“找死！！！”它怒吼一声，妖力爆发，身形暴涨，就要现出原形扑杀！
然而，罗瑞的动作更快！
他看也不看气息迅速衰弱的五道子，左手早已松开酒碗，并指如剑，对着刚刚起身、妖力勃发、准备冲向帐外的狼先锋后背，隔空一点！
【赤霄剑影】虽未取出，但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神力，混合着无常鬼王的幽冥之力，化作一道纤细却锐利无匹的指剑，后发先至！
噗——！
指剑精准地没入狼先锋后心妖力汇聚之处，穿透皮甲，直抵其丹田妖丹所在！
狼先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狂奔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透出的一小截混合着金芒与黑气的能量尖刺。
“你”它想转身，想怒吼，想自爆妖丹同归于尽。
但罗瑞岂会再给它机会？
插在它后心的能量尖刺猛地一搅！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狼先锋体内传出！它七窍同时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妖血，眼中凶光迅速熄灭，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埃。
帐内，瞬间死寂。
只有五道子微弱痛苦的呻吟，以及角落里女子们压抑到极致的惊恐呜咽。
罗瑞缓缓站直身体，左手握着那颗光芒逐渐稳定下来、却依旧带着裂痕的金丹，右手从狼先锋尸体上收回，指尖滴落着妖血。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转身，面向帐外。
心念一动，早已通过【一阶石灵之躯】与山神权柄，提前计算、标记好的几处山体脆弱节点，在他的隔空引动下，开始发生连锁崩解！
轰隆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再次从野狼沟两侧山壁传来！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等待。
狂暴的山崩土石流，以更加迅猛、更加彻底的姿态，向着山谷中陷入短暂混乱的妖寨，无情倾泻！
罗瑞的身影，在崩塌的山石与冲天而起的尘土掩映下，化作一道幽光，直奔记忆中被囚禁活人的山洞方向。
屠杀与拯救，毁灭与生机，在这罪恶的山谷中，再次交织上演。
只是主导者，已然换成了更加冷酷，也更具效率的无常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