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的墓穴万人坑边，李铁的怒吼与张承宗那偏执坚定的“值得”二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只有绝望的涟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那么，你现在获得了所需的力量吗？”
声音来自一直沉默旁观的罗瑞。
他依旧拄着那根用粗布包裹的“铁棍”，目光落在张承宗腹部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邪异波动的鬼丹魂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张承宗终于将全部的注意力，从那陷入悲愤的昔日袍泽身上，转移到了这位“道人”身上。
碧绿的竖瞳上下打量着罗瑞，感受着对方那并不张扬，却隐含某种特殊韵律的三阶修士波动，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还不够。”他沙哑地回答，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与现状，“但快了。等我彻底炼化这颗鬼丹，稳固境界，便能再去找那虎妖算账！”
罗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嗯，倒也是。杀了这么多与你羁绊深厚之人，汲取了数千生魂的恐惧与不甘，才堪堪将你从废人堆里，推到五阶鬼王的门槛。
这般效率，这般根基，确实难以匹敌那些积年老妖，尤其是已经尝过你妖丹滋味、可能变得更强的虎妖。”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张承宗的痛处与最深的不安。
他脸部鳞片下的肌肉骤然绷紧，眼中幽光大盛，周身那阴冷粘稠的魂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激荡，在空旷的墓室中掀起阵阵阴风！
“怎么？”张承宗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和杀机，他一把将掀开的衣甲重新合拢，遮住那可怖的伤口与鬼丹，一步步向前逼近。
“你一介不知从哪个山旮旯冒出来的野神，连四阶城隍的位格都未必有，也配在这里评价我张承宗的修为道路？”
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罗瑞。
李铁和周文渊脸色大变，他们深知此刻的张承宗，早已不是当年那位豪勇的千夫长，而是一个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心态扭曲的半鬼半妖怪物！
“罗石公息怒！”李铁强忍着对张承宗所作所为的愤怒与心寒，一个箭步挡在两人之间，对着罗瑞抱拳躬身。
“千夫长他他只是大仇未报，心中焦躁急切，绝非有意冒犯神威！”
周文渊也急忙上前，一边试图去拉张承宗的胳膊，一边急促地对罗瑞说道：
“罗石公大人大量！千夫长他遭逢大难，性情有所改变，但他昔日毕竟是”
“滚开！”张承宗手臂一挥，一股阴冷的巨力涌出，周文渊如同被无形大手扫中，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若不是石海拼命拉住，恐怕要摔个不轻。
几乎在同时，罗瑞也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抬脚，在李铁试图再次劝阻时，脚尖在他小腿侧方轻轻一点。
李铁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向侧面滑开数步，让出了对峙的空间。
“呵呵。”罗瑞看着杀气腾腾、魂力鼓荡的张承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阴森的墓穴中显得格外清晰，“评价你？不。”
他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一丝玩味。
“我只是让你，睁开你那被仇恨和邪法蒙蔽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话音未落，罗瑞身上那模拟出的三阶修士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张承宗身上那驳杂阴冷魂力更加古老、更加森严、更加纯粹的幽冥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轰然爆发！
他腰间，一点幽光乍现，迅速化为实体，古朴的墨玉令牌，“无常”二字如幽冥之火燃烧！
虚幻的锁链纹路蔓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召唤！
黑袍虚影瞬间取代了玄色道袍，罗瑞的身形在众人眼中变得模糊而威严，周身缭绕着精纯冰冷的鬼气，与之前那“道人”形象判若两人！
无常鬼王形态，再现！
“无常阴神？！地府权柄？！”
张承宗前冲的脚步猛地刹住，脸上那冰冷与杀意瞬间被无与伦比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纯粹的、代表着阴阳秩序一侧的幽冥气息，再看看自己腹中那颗靠邪法杀戮凝聚，充满怨念与混乱的鬼丹，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碾压感，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这这不可能！地府早已崩塌！轮回早已断绝！哪来的无常阴神？！”他失声叫道，声音因惊骇而更加嘶哑。
“井底之蛙，也敢妄论天地？”
罗瑞的声音恢弘而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他不再多言，左手依旧负后，右手并指如剑，对着张承宗隔空一点！
并非赤霄剑影，而是纯粹凝聚了无常权柄与香火神力的幽冥指剑！
一道凝练如墨线、边缘却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指劲破空而出，直射张承宗眉心！
张承宗厉啸一声，不敢硬接，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急闪，同时双手挥舞，墓穴中浓郁的阴气被引动，化作数条漆黑如墨、由无数细小怨魂面孔组成的触手，绞向那道指劲！
噗噗噗！
指劲如同热刀切牛油，轻易洞穿、湮灭了那些怨魂触手，去势稍缓，却依旧追着张承宗不放！
与此同时，罗瑞另一只手已然握住了腰间“铁棍”，粗布寸寸碎裂，露出其中黝黑沉重的剑身。
他没有灌注太多神力，只是凭借赤霄剑影本身的材质与一丝神性，挽了个剑花，身随剑走，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承宗闪避的路径上！
剑势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仿佛随意一挥。
但剑锋所向，正是张承宗那覆盖鳞片、却因鬼丹而防御最薄弱的腹部伤口附近！
张承宗魂飞魄散！他尖叫着，将鬼丹魂核的阴邪之力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层层扭曲蠕动的怨魂护盾，同时身形拼命扭曲，试图避开这看似平淡、却让他直觉到致命威胁的一剑！
“斩！”
罗瑞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赤霄剑影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赤金光芒掠过。
嗤——！
怨魂护盾如同纸糊般被切开！剑锋精准地掠过张承宗腹部的鬼丹边缘！
没有斩实，但那至阳至刚、破邪斩妖的赤帝剑意，混合着无常鬼王对魂体的天然克制，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那颗由无数怨魂挤压而成的鬼丹之上！
“啊——！！！”
张承宗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魂体如同被投入油锅，剧烈地痉挛、扭曲，腹部鬼丹疯狂旋转，表面无数怨魂面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变得极其不稳定！
他身上的鳞片光芒迅速黯淡，碧绿的竖瞳中神采涣散，气息如同雪崩般跌落，从五阶门槛直接跌回四阶，并且还在不断衰落！
他踉跄后退，最终“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因剧烈的痛苦和力量的反噬而不停颤抖，抬起头，看向缓缓收剑而立的罗瑞，眼中已只剩下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彻底败北后的死寂。
罗瑞没有立刻下杀手。
他持剑而立，无常鬼王的威压笼罩着对方，神念牢牢锁定着那颗濒临崩溃的鬼丹，防备着对方可能狗急跳墙的自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张承宗在颤抖喘息了片刻后，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痛苦、悔恨、不甘，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解脱与希冀的眼神，望向罗瑞。
“我败了。”他沙哑地说道，声音微弱，“败得心服口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幽冥之力，地府权柄我这邪法凝聚的鬼丹，在你面前，不过是污秽的土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尊严，缓缓说道：
“罗石公不，无常大人。张承宗认罪。杀害袍泽，屠戮妇孺，修炼邪法，堕入鬼道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他顿了顿，眼中那丝希冀的光芒亮了一些：
“但我复仇之心，天地可鉴！那虎妖肆虐人间，以我族为血食奴仆，此仇不共戴天！大人既有如此伟力，又有庇护人族之心张承宗愿以残躯鬼魄，效犬马之劳！
只求只求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那虎妖伏诛！届时，任凭大人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张承宗绝无怨言！”
李铁和周文渊在一旁，看着昔日敬重的千夫长如此狼狈凄惨地跪地求饶，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痛心、鄙夷、怜悯最终，对虎妖的仇恨与对复仇的渴望，还是让他们忍不住开口。
“罗石公！”李铁单膝跪地，抱拳恳求，“千夫长他罪无可赦！但他所言亦是事实，那虎妖乃是此地大害！千夫长熟悉风岩城与虎妖底细，若能戴罪立功”
周文渊也长揖到地，声音沉痛：
“大人明鉴！张承宗丧心病狂，罪该万死！然杀之，不过一鬼王覆灭。用之，或可为人族反攻妖祸，增添一分胜算。请大人三思！”
罗瑞静静地听着，看着跪在面前的张承宗，又看了看为他求情的李铁和周文渊。
无常鬼王形态下的他，表情隐藏在黑袍虚影之后，只有那冰冷的威压，没有丝毫动摇。
半晌，他缓缓摇头。
“不。”
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死寂的墓穴中。
“无论你的理由有多么‘充分’，无论你的目标听起来多么‘正义’，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为了个人的复仇与力量，主动选择背叛、屠戮了那些将性命与信任托付给你的人。”
“李铁，周文渊。”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可以念及旧情，可以权衡利弊。但对我而言，有些底线，不容逾越。有些罪，无法用‘功’来抵，也不该用‘情’来谅。”
他看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的张承宗，继续说道：
“你的复仇之心，或许是真。但你选择的道路，早已将你自己，变成了你曾经憎恶的那种怪物。
今日留你，他日若遇更强的诱惑，更大的‘理由’，你是否会再次背弃？血债需要血偿。”
张承宗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与一丝解脱般的遗憾。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谢大人让我死得明白。”
罗瑞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赤霄剑影，剑尖指向张承宗的眉心。
李铁和周文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石海也吓得缩了缩脖子。
然而，就在剑芒即将迸发的刹那，剑势，微微一偏。
赤金色的剑芒吞吐，并非斩落，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轻轻点在了张承宗腹部那颗剧烈波动、濒临崩溃的鬼丹魂核中心！
嗡——！
鬼丹猛地一颤！
表面无数怨魂面孔同时发出最后的尖啸，随即，整个鬼丹连同张承宗残存的魂体，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疯狂地向着罗瑞腰间【无常令】涌去！
“以无常之名，净其怨秽，留其战意，塑其鬼躯——敕！”
罗瑞低喝一声，【无常令】幽光大放！
墨玉令牌仿佛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幽冥入口，将张承宗与鬼丹尽数吞没！
李铁等人惊愕地睁开眼睛，只见原地已无张承宗身影，只有罗瑞腰间的令牌，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内部仿佛有无数光影流转、重构。
片刻之后，幽光收敛。
一道比之前凝实数倍、身披漆黑冥甲、面容依稀是张承宗模样。
但眼神冰冷沉静，再无疯狂偏执之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瑞身侧，单膝跪地。
他腹部的黑洞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色泽暗沉，却稳定旋转散发着纯粹幽冥之力的鬼王丹核。
气息稳固，赫然达到了初阶鬼王的层次，并且保留了完整的自我意识与记忆。
只是那滔天的恨意与执念，已被净化转化为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杀意与忠诚，通过【无常令】，牢牢系于罗瑞之手。
“属下张承宗，拜见主上。”新的鬼王低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再无之前的扭曲与暴戾，只有绝对的服从。
李铁与周文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是知道罗瑞能将新死之人转化为鬼兵的。
可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变得更为强大，既为千夫长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复杂难言，又为罗瑞这神鬼莫测的手段感到深深的敬畏。
罗瑞扫了一眼新收的鬼王麾下，又看了看那巨大的万人坑，心中对风岩城之行，又多了几分把握。
“走吧。”他转身，向着来路走去，平淡的声音在墓穴中回荡。
“该去会会那头住在城里享受的虎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