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之打探到陈景之躲在公主府,便匆匆赶来寻人。
到逐玉院时,陈景之正在和温书恒一同用早膳。
陈景之眼角馀光瞥见来人,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回碗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往桌底钻。
在陈家,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长兄。陈慕之素来严苛,比起父亲,更让他打心底里发怵。
去年,他跟着纨绔子弟去勾栏听曲,被陈慕之堵在门口,没打也没骂,只罚他在府门前站了三个时辰,任凭来往路人指点。
陈慕之这人,从不用打骂,却总有法子让他从骨头里感到畏惧。
背书错一个字,就得重新抄十遍。
练剑稍有懈迨,便要陪着他在烈日下站足一个时辰。
哪怕是吃饭时坐姿歪斜,都会被他冷冷瞥一眼。
“大哥?”陈景之怯生生地唤了声,脑子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溜。
温书恒见陈景之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放下筷子起身,拉着陈慕之坐下。
“大表哥,景之这几日总念叨你。”
陈景之缩着脖子,头埋得更低,心里把温书恒骂了八百遍。
谁念叨他了?
他躲他还来不及。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陈慕之的目光掠过温书恒,重新落回陈景之身上,“景之,跟我回去。”
陈景之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几乎要躲到温书恒身后。
小声嘟囔:“我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不想回去”
“父亲在府里等你。”陈慕之声音冷硬,不容半分置喙。
仿佛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就要立刻动手拎人。
陈景之的脸垮了下来。
早知道大哥会寻来,他昨晚就该在赌坊过夜。
哪怕输光了钱袋,也比此刻要面对这张冷脸强。
陈慕之又道:“你在公主府叼扰多日,理当去见公主,当面道谢辞行才是。”
他心底其实藏着几分私心,想借机见公主一面。
“我不去!”陈景之头摇得象拨浪鼓,“要去你自己去!公主她她如今厉害得紧,我见了她就腿软。”
陈慕之实在不解,公主明明性情温婉,待人谦和,景之为何要怕成这副模样?
见陈景之是铁了心不肯去,陈慕之也不再勉强。
只冷声道:“你在此等侯,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转身往主院方向走去。
此时主院里,姜若窈睡得正酣。
昨夜被沉云涧折腾狠了,浑身的骨头象是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春栀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唤道:“公主,陈公子来了,在花厅候着呢。”
姜若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掀了掀又合上,脑子里昏沉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陈公子”是谁。
她翻了个身,往锦被里缩了缩,“让他等着”
陈公子,陈慕之?
她倏地掀开眼皮,手一撑床沿就坐了起来,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他怎么来了?
再看身旁空空的。
这沉云涧大清早的,去哪儿了?
春栀见她起身,连忙上前伺候,“公主可要起身梳洗?”
“恩,快些。”姜若窈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只觉浑身还有些酸软。
“云世子去哪了?”她问。
春栀道:“云世子领了个小厮,挑院子去了。”
姜若窈匆匆洗漱好,特意寻了件立领的衣裙换上,正好掩去颈间的红痕,这才往花厅走去。
她刚步入花厅,陈慕之已起身相迎。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立领衣裙衬得她脸愈发小巧。鬓边几缕碎发垂落,反倒添了几分慵懒。只是眼底带着些散的倦意,似是昨夜没歇好。
姜若窈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落座,“慕之今日前来,有何事?”
陈慕之坐回原位,“公主,景之在府中多有叼扰,实在过意不去,今日特来接他回府。”
姜若窈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
陈慕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上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公主务必收下。多谢公主这些时日照拂景之。”
他前几日在珍宝阁一眼看中,只觉得唯有这般清雅的物件,才配得上她。
今日总算是借着致谢的由头,能将它送到她手中。
姜若窈接过锦盒打开,只见盒中放着一支羊脂玉发簪,簪头雕琢成盛放的白梅模样,梅蕊处嵌着一颗细小的粉珍珠,流光溢彩,精致得不象话。
她看着那支发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物件可不象是“谢礼”,倒象是男子赠予心仪之人的定情信物。
姜若窈抬眼看向陈慕之,“这发簪我很喜欢。”
“慕之,能帮我戴上吗?”
陈慕之走到她身后。
他凑近,将玉簪轻轻插入发间。
戴好后,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耳根已悄悄泛起热意。
姜若窈抬手抚了抚发间的簪子,转身望向他,“好看吗?”
陈慕之抬眼,目光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又慌忙移开,落在她发间那支白梅簪上,那玉色映得她肤色愈发白淅。
“好看。簪子好看,人也好看。”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他方才的话,实在是逾矩。
姜若窈往他那边凑了些,“那你喜欢吗?”
陈慕之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眼尾晕着一抹淡淡的粉,含笑的眼中似有星光。
他一时分不清,她问的是喜欢那支簪子,还是喜欢她?